箱子里是三十多份手写孕期杂文,最上面那本用挂历纸包了书皮。我蹲在水泥地上看了二十分钟,最后带走了其中十一份。
按发现顺序排,不按好看程度排。有几份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该放哪一类。
我本来想把它做成一本像样的短篇各种孕期杂文合集。这个词是我自己在后台输进去的,输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因为所谓“合集”,至少得有个统一的调子,对吧?可这十一份东西,从 1987 年到 2021 年,从病历纸到打印件,连纸张的酸味都不一样。
所以这篇东西,准确说是一篇整理说明,顺便记一下我今天的情绪。
菜市场二楼最里面有个出租隔间,房东姓周,六十来岁,收租时总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我租它放旧书已经两年了,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去找一摞 1980 年代的《大众医学》,翻到墙角那只纸箱。箱子上的“县妇幼”三个字是红色印章,日期栏写着1987 年 4 月。
打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挂号单,没人领的那种,夹在《第七个月》的第二页和第三页中间。
就是这只箱子,挂历纸书皮已经翘边了。
我把十一份散页摊在水泥地上排开,按年份来的。王秀兰那份最早,1987;最新的是 2021 年打印的那份《孕期碎碎念 43 条》,一共 43 条,我数过,实际上只有 41 条,作者在末尾写“还有两条懒得写了”。
主要是我原本以为会翻到更“完整”的东西。结果十一份里,只有三份是写完的,剩下的不是缺页,就是写到一半改成了记账,还有一份干脆只写了个标题《怀孕这件事,别人说的都不算》——然后没了。标题下面空着,铅笔的印子很淡。
李梅那份油印小册子倒是完整,12 页,每页都盖了社区活动室的章。但内容一大半是抄的《家庭医生》上的科普,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只有第 9 页那段:她写自己怀第二胎时,每天凌晨四点醒,坐在客厅数窗外经过的 7 路公交车。一共数了 31 天。
在那个 47 分钟的录音里。我姑妈口述、我表姐记的那份《怀老二那半年》,我原本没打算留,因为录音质量太差,背景有电视声。可是放到第 18 分钟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会儿我最怕的不是生,是生完了没人问我疼不疼。”我表姐在录音里停了三秒才接着问下一句。
我把那三秒也留在了整理稿里,用括号标着“此处停顿三秒”。这大概是我今天唯一觉得没白干的地方。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那种把孕期写得又温柔又完整的文章。至少在我翻过的这三十多份里,写得最动人的那几段,都是写坏了的、写不下去的、写到一半跑去洗碗的那种。完整的孕期记录,多半是后来补出来的体面。
所以这个短篇各种孕期杂文合集,我打算就这么散着放。按年份排,不按主题排,缺页的地方就空着,标一句“原稿缺第 2 页”。
如果你也在旧货市场或者老家柜子里翻到过类似的纸片,拍张照发给我都行,我挺想看的。
我叫叶子,在县城边上租了个旧书隔间,白天在社区做档案整理,晚上回来抄东西、编号、写点碎话。这个站是从 2024 年冬天开始弄的,起初只是把自己攒的孕期手写稿扫描下来,怕放着放着就没了。
我不太会写那种规整的推荐语,所以每篇文章基本都是“今天翻到了什么、我觉得怎么样”。更新不快,有时候一周只有两篇。你要是也留着旧纸片,欢迎来聊。
—— 叶子,写于 2026 年 7 月 5 日傍晚
“我最怕的不是生,是生完了没人问我疼不疼。”—— 出自 2026 年 4 月 12 日录音整理稿《怀老二那半年》,口述人:叶秀英,第 18 分 22 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