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交代一下我读到的场景。书里说万历十四年冬天,状元沈砚之在翰林院值房熬夜誊抄前朝实录,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到第三筐,值房管事推开半扇门说皇上在乾清宫西暖阁等他。沈砚之放下笔,把摊在桌上的《孟子》合起来,书脊朝外码好,整了整乌纱帽就跟着太监走了。路上经过月华门,地砖结了一层薄霜,他的厚底官靴踩上去咔咔响。
皇上让他坐在炕桌对面,还亲手把一碟桂花糕推了过去。
我不知道你们读到这里什么感觉,我反正是把书合上又打开,反复看了三遍。因为后面写得挺暧昧——皇上问他家里几口人,问他有没有定亲,问他想不想留在京里。沈砚之答一句叩一次头,额头都磕红了。书里写「上笑而扶之,以手按其肩」。就这么一句,剩下的全是留白。
「上曰:'卿少年登第,可曾惧乎?' 沈对曰:'臣惧不能报陛下。' 上笑,以手按其肩,久不移。」
——《明清宫廷秘闻录》,群众出版社,1987 年,第 176 页
说实话,我查不到任何正史能佐证这段。万历朝的内起居注那个月缺失,翰林院值房档案也早散了。但这不代表它没发生过——我是说,君臣之间那种近乎私人的亲近,在明代笔记里并不算特别罕见。问题在于尺度。书里把「以手按其肩,久不移」放在深夜、独处、一碟桂花糕的语境下,读者很难不往某个方向去想。
但你也不能说它完全瞎编。沈砚之这个人是真的,万历十四年丙戌科状元也是真的。我翻了《万历野获编》和余姚县志,都能对上。甚至「皇上单独召见新科状元问对」这种事,在万历初年也不算离谱。离谱的是叙述的节奏和用词——「宠幸」这个词用在君臣之间,在那个年代的笔记里其实有另一层意思,只是到了 1987 年,编辑大概觉得读者不会细究。
李大爷收摊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本卖得不好,太素。」
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想他说的「太素」,大概是指书里没有插图。那个年代的通俗历史读物喜欢配几张故宫的老照片,这本没有,封面还掉了,所以搁了三年。我倒觉得挺好,素一点反而让我把注意力放在文字上。六页纸,我读了三遍,膝盖都蹲麻了,最后花八块钱买下。林小棠 1992 年冬天划的三条线,我用铅笔在旁边又添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