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市老赵的摊上翻到一本《在公交车上挂空挡小说》。封面早没了,扉页用圆珠笔写着“周敏 1998.7.3”,字迹被水洇开一小片。我花了四块钱,老赵还搭了一张1998年8月12日的公交车票,票面写着“12路 两元”。
书不厚,一百四十三页。纸张黄得脆,翻页的时候能听见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耳边掰干挂面。我借着路灯看了前十页,讲的是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每天坐12路从城东到城西,只为了在车上多待二十分钟。说实话,这设定放在现在看有点矫情,但我居然看进去了——可能因为我也每天坐12路。
读到第五十七页的时候我停住了。书里夹着一张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一句话:“挂空挡滑行过的那段下坡路,其实只有三百米,但我觉得有十分钟那么长。”这句话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底下标着页码——翻过去正好是写302路老司机的那章。老司机姓章,叫章德贵,书里写他“头顶秃成一片湖,开起车来却像年轻人”。
我昨天特意坐了一趟302路,司机不姓章,姓陈,三十出头,戴着蓝牙耳机。我问他知不知道挂空挡滑行这事,他说:“知道啊,我师傅教的,但现在公司不让了,逮着扣两百。”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好过一个下坡,车速明显快了一截,他踩了脚刹车,车身晃了一下。我握着扶手,差点把手里那本书甩出去。
说实话,这本《在公交车上挂空挡小说》被严重高估了。它在豆瓣上连条目都没有,但旧书群里有人出价八十要收,说是“都市边缘叙事”的代表作。我翻了后记,作者叫吴建明,1995年自费印了五百本,大部分堆在仓库里,后来被一个收废品的论斤买走了。就这,还有人当宝。
不过书里有些细节确实扎实。比如第七十二页,写售票员杨秀琴的票夹子“铁皮磨得发亮,上面贴了一张红桃图案的贴纸”。我当时就想起小卖部刘姐冰箱上那张红桃照片,贴了三年没换过。这种细节不是查资料能查出来的,得真在车上待过。更离谱的是,书里写到“成年人啦啦操全套网站”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愣了半天——1998年哪来的网站?后来翻到版权页才发现,这本是2003年的修订版,书商为了方便检索改了几个词。
今天早上我把书塞进包里,又坐了一趟12路。车过下坡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司机,他正低头看手机,方向盘一只手扶着。我想起书里那句“三百米像十分钟”,突然觉得这比喻也没那么矫情了。到站下车,我把那张1998年的车票夹回书里,合上。没想好要不要还回去,也没想好这算不算一篇书评。妈妈被黑社会同学带走那篇里我写过一个类似的开头,后来烂尾了,这次可能也一样。
对了,那本我的漂亮女邻居4里有一句话跟这本书呼应上了:“人总要在一个地方挂一次空挡,才知道自己下坡的时候有多快。”我不知道吴建明认不认识写那本书的人,但1998年的公交车和2003年的网文能撞上同一句话,挺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