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城南旧书店的第三排架子上,我抽出一本封面快掉光的《天涯海角》,扉页写着“周文英,1991.3.7”。纸张已经发脆,翻页的时候能听见那种细碎的、像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店老板姓陈,我喊她陈阿婆,她坐在门口那张藤椅上剥毛豆,头也没抬地说:“那本啊,放了七八年了,你给五块钱拿走吧。”
五块钱,一本1987年的油印散文集。
说真的,我一开始没抱什么期待。油印本嘛,多半是当年哪个单位内部印的,字迹歪歪扭扭,排版全靠手刻钢板。可翻到中间那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稿纸,上面用蓝黑钢笔写了一段叫《极品老师》的手记,落款“文英,1987年11月”。讲的是一个姓方的乡村教师,在村小教了二十三年书,最绝的是他有个习惯——每学期开学第一天,会往每个学生的书包里塞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因人而异。给调皮的那个写“你跑得比风快,就是别跑出教室”;给爱哭的那个写“哭完了记得抬头看看黑板”。
我看到这儿,把书合上了,坐了大概两分钟。
后来我又回去翻了一遍。整本《天涯海角》其实只印了三百册,编者是县文化馆一个叫周文英的人,她自己在后记里写,油印机是借的,钢板刻废了七张,手指上的墨洗了三天才干净。里面一共收了十七篇散文,写山、写渡口、写赶集、写一个叫“下岙”的地方怎么在春天涨水。写得不算多好,有些句子还挺学生腔,但有一种特别老实的气质,像是有人蹲在你旁边,慢慢把一件事讲完,不着急。
我得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这本《天涯海角》比现在市面上大部分精装散文集都值得读,哪怕它的印装粗得不像话。我不太喜欢那种句子打磨得锃亮、读完之后什么也留不下的东西。这本不是,它有毛边,有墨点,有一页还印歪了,但你能感觉到写字的人是真的在写他见过的日子。
陈阿婆后来跟我说,这批书是前几年一个老太太拿来寄卖的,老太太说自己年纪大了,儿女不要这些旧东西,不如让它们再走一走。我听完没说话,把书装进包里,又顺手买了她两斤毛豆。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年轻人怪有意思的。
对了,那页手记里还提到一句,方老师退休那天,学生们在操场上排成两排,没人说话,就一个一个上去跟他握手,握了四十分钟。我读到“四十分钟”这个数字的时候,鼻子有点酸。也可能是我今天太累了,跑了一整天,从城东到城南,脚底板都疼。按尺寸坐公交车小镇 明月皎皎 小说 这种感觉,像长途跋涉之后坐下来,突然有人递给你一杯温水。
我还顺手记了几个那天在书店看到的其他东西,写在这里当个备忘:一本讲芭蕾基本功的旧教材,书脊贴着舞者秘密教学的标签;一本封面很旧的家庭合订本,里面夹着一张字条,写着妈妈为了黑人把全家奉献给黑人,字迹潦草得像匆忙写下的;还有一张被当作书签的打印纸,上面是永久收藏的网站地址怎么找到的步骤截图,一共七步,最后一步被红笔圈了起来。书店角落里还堆着几盘旧录像带,其中一盘侧面写着无人区1905视频,我没问陈阿婆这是什么。旁边一本育儿笔记的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妈妈试探儿子没想到成功了与妈妈交流,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大概是陈阿婆的备忘,写着“帮老周查yandex.com上那个旧书交换的帖子”。我翻了翻手机,她又让我帮忙搜一下儿子试探妈妈没想到成功了视频,说是替邻居阿姨找的。旧书店就是这样,一本书旁边永远堆着十件不相干的事。
说到底,我今天写这些,不是要推荐什么“必读书单”。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它不新、不贵、也不完美,但它在一张纸上待了三十多年,等一个路过的人把它抽出来。这本身就挺动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