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小票,和它背后的一整个下午
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包法利夫人》,封面都掉了,用透明胶粘着。翻开第 214 页,夹着一张家乐福的小票,日期是 1998 年 6 月 17 日,下午 4 点 37 分。金额是 63.80 法郎。小票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行字:「老公的降压药」「女儿的舞蹈课——记得带粉色连裤袜」。字迹很用力,有几处纸都戳破了。我拿着那张小票在书店的台阶上坐了二十分钟,脑子里全是那个写字的女人——她那天下午是不是很赶?她后来有没有买到粉色连裤袜?她今天还在吗?
我认识索菲是在里昂二大旁边的旧书摊,她每周四下午都在那里翻小说。有一次她指着一本《包法利夫人》说:「这本书里藏着所有法国女人的秘密。」我当时觉得她夸张,现在想起来,她说的可能没错。我后来去了她家,她打开厨房第三层抽屉给我看,里面有 17 个不同的开瓶器。她说:「婚姻就是为同一件事准备很多把钥匙。」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好是坏。
说实话,我觉得法国已婚女性被谈论得太少了,或者说被谈论得太浪漫了。大家一提就是「慵懒」「优雅」「红酒」,但我在里昂认识的这些女人,聊的最多的是孩子的午餐盒、周三下午没课怎么安排、老公的血压药是不是快吃完了。她们会认真讨论一个 76 欧的儿童生日礼物值不值,会在玩具店站 40 分钟。这些事不浪漫,但很真实。我甚至有点偏见:我觉得一个社会的婚姻质量,不看婚礼,看的是超市小票背面写了什么。
我想起前段时间看到一些讨论,关于影像里那些复杂的家庭关系,比如儿媳妇给爸爸送水捂脸的电影里那种微妙的情感,还有儿媳难为by芝士笔趣阁里被反复咀嚼的日常。这些虚构的东西,有时候反而能照出真实生活里那些说不出口的部分。我也在别的站上看过一些完全不同风格的表达,比如ai漫剧大黄丫头女性向,还有欧美武则天秘史,它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聊女人的处境,只是角度不一样。
前天晚上我在安娜家吃饭,她是三个孩子的妈妈,在里昂郊区的一所小学教书。餐桌上有第三把椅子永远空着,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留给任何还没回来的人。」她家里明明只有三个人。她丈夫皮埃尔在隔壁房间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安娜一边给我盛汤一边说:「你知道吗,我一天要说 47 次『好的』。」她说完笑了,我也笑了。但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个数字,47 次。我不知道我一天要说多少次。
写这个站,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我自己有一堆问题,没有答案。比如:为什么那些手写小票上的字,比任何情书都让我想哭?为什么开瓶器会有 17 个?为什么餐桌永远多一把椅子?这些问题我还在慢慢找答案,有时候写着写着觉得自己离答案近了一点,又有时候觉得更远了。但没关系,我先把它们记下来。像玛丽昂那个从 2019 年记到现在的记账本,封面写着「2025」,习惯比年份长。
对了,我后来查了一下,那张小票上的家乐福在里昂第七区,1998 年的时候还在营业,现在原址是一家手机店。我特意去看过一次,站在门口,什么也没找到。但我想,至少小票还在,字还在。有个叫yandax.com的网站收录过一些类似的民间档案,看得我在地铁上坐过了站。还有一次我边啃汆肉夹馍by辣椒老湿边翻这些资料,差点把油滴在键盘上。这些零碎的东西,说大了是历史,说小了就是我自己的困惑笔记。如果你也想知道更多这类不太好归类的记录,可以去看看黑瓜吃料最新,我就是在那里面第一次看到有人认真讨论超市小票的。
叶子,2025 年 12 月 3 日,写于里昂,窗外在下雨,楼下的面包店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