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块钱的卡西欧,一个下午的考古
昨天下午两点多,城南旧货市场最里面那排铁皮棚子,刘师傅正蹲在纸箱旁边啃烧饼。他的摊位卖各种旧电子件,从诺基亚充电器到收音机旋钮,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窄。我翻到最底下,摸出来一台灰白色的卡西欧电子词典,型号是 DAT-789,背面刻着“1992”。我扣上四节五号电池,按了电源键,屏幕居然亮起一行淡绿色的字,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刘师傅抹了把嘴说:“这玩意儿放这儿三年了,五块钱拿走。”我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他顺手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标签纸上划拉了个“售”字贴上去。下午四点半,我坐在市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把这个词库从头翻到尾,足足花了四十七分钟。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不是怀旧那种想,是觉得有点惊讶——一台三十多年前的机器,靠四节电池和一个黑白点阵屏,干的事情跟今天手机里的翻译软件本质上是一回事:把词和解释配在一起。区别在于,它翻得很慢,慢到你按下一个键之后,得盯着屏幕等半秒,那半秒里你没办法分心去刷别的。我后来查了一下,这个型号当年在日本的发售价是两万四千八百日元,按当时的汇率差不多是一千多块人民币,对普通家庭来说不便宜。可它的设计寿命撑了三十多年,到今天还有人愿意花五块钱把它从纸箱里刨出来,按一下电源键,看它还亮不亮。这件事本身就挺有意思的,比它能不能用更有意思。
在摊位上我还碰到一个细节。刘师傅的纸箱里压着一本手写的小册子,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词条摘抄”,里面密密麻麻抄着英文单词和中文解释,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越往后越像赶时间。最后一页有一行字:“3月6日,把D开头的抄完。”没有年份,没有署名。我不知道这本册子跟这台机器有没有关系,但那种“一页一页抄完”的动作,跟今天我随手打开手机查一个词就关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手感。我把小册子也拍下来了,连同词典的照片一起,放在文末的图片区里。
为什么我要把这件事写下来
回到站点这边。51cge20.com 上我一直想做一个“东西的寿命”系列,不写评测,不写参数,就写一件具体的东西被用旧、被搁置、被重新捡起来的过程。这台卡西欧电子词典算第一篇。之前写过一篇关于母亲和儿子在地里干活的短文,那篇其实也是在说同一件事:工具和人的关系,常常比工具本身更值得记录。那篇推送之后有个读者留言说“看哭了”,我回他“就是拍了几张照片而已”,但心里知道他说得对,有些东西确实不用煽情。
写着写着又跑题了。本来是想说,这个站我做了快两年,一直坚持一条原则:写具体的人、具体的地点、具体的动作,不写“在这个时代”那种话。因为我自己刷手机的时候,最烦的就是点进去发现全文都是正确的废话。所以我宁可写得啰嗦一点,把刘师傅啃烧饼、把那张五块钱的纸币、把屏幕亮起来那一秒钟的绿色光,都老老实实写下来。这大概也是我为什么对一台旧词典这么兴奋的原因——它逼着我慢下来,把注意力放回一个具体的物件上。
对了,之前还写过一篇关于我的日本极品女教师的随笔,那篇讲的是我高中时候一位代课老师,跟今天这篇其实有点呼应:都是讲一个人怎么被一个具体的东西或人,在某个下午改变了看事情的角度。还有一篇更早的,标题叫美女与野兽这狗真狠啊,纯粹是记录我家楼下那条土狗的故事,跟电子词典八竿子打不着,但如果你想看看我平时写东西的调性,可以从那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