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二十七号早上六点四十,我站在田埂上看母亲弯腰割最后一垄韭菜,她儿子在旁边把绳子打了个死结

——关于母亲和儿子在地里干活的一些记录,以及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的几个问题。

作者:叶子 · 记录于 2026-02-09

地里的事,我记了十一件

一月二十七号那天我是坐早班车去的。六点二十到村口,天还是灰蓝色的,路边的水沟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我本来是想去拍几张空镜的,结果远远就看见地里有人——母亲弯着腰,儿子站在她后头,手里攥着一束刚割下来的韭菜,正低着头跟绳子较劲。那绳子他绕了三次,每次都松,第四次他把两头拧在一起,又用膝盖顶住,才勉强打了个死结。母亲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慢点,别把叶子压了”,声音不大,但在那种清早的安静里,我站在二十米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是他们今年头一回大规模收韭菜。地不大,不到两亩,可韭菜这东西娇气,割早了不够斤两,割晚了就抽苔发柴。母亲叫李桂芳,五十三岁,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旧疤,是十几年前炸油条时留下的。她割韭菜的动作我看了一上午:左手把一束拢住,右手镰刀贴着地面一拉,整整齐齐,几乎不带泥。儿子叫小军,二十四岁,去年从外地回来,说是工地活少了,先在家待一段。他割得慢,也不好意思问,就跟着母亲的节奏一米一米往前挪。

清早的田地和弯腰干活的人
早上的地,光线是斜的,人的影子被拉得特别长。

中间有个细节我记到现在。大概八点半,太阳出来了,照得人眼睛发花。小军直起腰,把手套摘了一只,问了一句:“妈,咱这地一年能挣几个钱?”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李桂芳没抬头,镰刀也没停,过了大概三四秒,才回了一句:“够吃,够你爸吃药。”小军没再问,把手套重新戴上,弯腰接着割。我在旁边拿着相机,快门都没敢按,就觉得这一来一回,比任何采访都实在。你说这算什么?算不上苦大仇深,也谈不上温馨,就是两个人在一块地上,各干各的,偶尔搭一句话。

中午吃饭是在地头。一个搪瓷缸子装的白开水,两个馒头,一罐自家腌的萝卜条。小军吃得很快,吃完就躺在地边的草垛上眯着,帽子扣在脸上。李桂芳没躺,把上午割的韭菜一捆一捆理好,码在三轮车斗里。那把镰刀就搁在她脚边,木柄上缠了四圈黑胶带,最外面那一圈已经磨得起毛了。我问她这刀用了多久,她想了想说:“十一年了吧,你叔还在的时候买的。”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下去,就低头继续理韭菜。

我那天下午四点多走的,临走前小军送我到路口,说了句“拍这些有啥用”。我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可能就是想记下来吧,趁自己还记得清那天的光、那天的味道、那天她那句“够吃,够你爸吃药”的语气。(顺带一提,晚上我窝在沙发上找片子,翻到一个叫 免费看高清wwe大片 的页面,跟我们这地里的东西完全是两个世界,看了一会儿反而更清醒了。)

说到这儿我得跑个题。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带儿子下地”这件事。现在网上很多文章喜欢把它写成一种传承、一种动人的画面,母亲在前头干活,儿子在后头跟着,夕阳一打,特别煽情。可我那天看到的不是这样。我看到的是:母亲其实不想让儿子学她这套活,她割得快,是因为她割了三十年;儿子跟着,更多是没别的去处。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才是一个人站在地里的真实样子。我要是把照片配上“子承母业”的标题发出去,那我就是在骗人。

田地里的蔬菜和泥土
韭菜割完一茬,过些天还会长出来。地是这样,人不是。

下午风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邻地的王秀英过来串门。她六十出头,儿子在城里送外卖,一年回来两趟,一次是过年,一次是清明。她站在田埂上跟李桂芳说了几句家常,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家小军好歹在身边”。这话李桂芳是怎么接的,我没听清,只看见她把一捆韭菜往车斗里墩了墩,动作比之前重了一点。王秀英走了以后,李桂芳跟我说了一句:“在身边也不顶事,他也难。”这句话我记在本子上了,别的都没记那么清楚。

傍晚我准备走的时候,天忽然阴了,没一会儿就下起雨来,来得急。小军先反应过来,从三轮车斗里扯出一块塑料布往菜畦上盖,李桂芳跟着把还没运走的几捆也往车斗里塞。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谁也没喊谁,就那么几分钟,雨就下来了。后来雨小了点,他俩蹲在地头的棚子底下等,一人一根烟,也不说话。我在对面的路边隔着雨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画面比早上那张“割韭菜”的照片更像他们。不是谁在教谁,就是两个人在同一场雨底下蹲着,各自想各自的事。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我翻手机里拍的照片,发现有一张拍糊了,虚焦,只能看出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弯着,一个直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删。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最清楚的那几张未必最想留,糊掉的那张反倒一直搁在相册里。写到这儿我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们哪天不种地了,这块地卖给谁,儿子又会去哪儿。这问题我到现在也没答案,估计写出来也不会有。就先把这些都记下吧,等哪天真想明白了,再补一篇。

(这篇里提到的两个人,名字我做了一点处理,村里的地名也省了。照片是那天拍的。那天晚上查资料的时候顺手点进一个叫 我的黑人男友韩国电视剧 的条目,跟地里的活完全不搭,但看着看着也就想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可能都跟这地一样,得慢慢处;另外,写这篇的时候我还回头翻过一页叫 99yy国产电影天堂 的旧记录,纯属找感觉。这些跟正文没关系,就是如实交代一下我那天的动线。)

关于我

我叫叶子,今年三十四岁,皖北人,现在靠给人写稿子和拍点小片子过日子,主要拍农村题材,拍得也不好,就是愿意蹲在地头等。

这个站是我自己建的,一开始只是想给那些拍完没处放的照片和笔记找个地方存着。「母亲和儿子在地里干活」这个名字是我随口起的,起完才发现太直白,但懒得改了。

我为什么做这个:因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记不住事了。那天在地里看见的那些动作、那些话,如果不写下来,明年可能就变成一句“我好像见过一对母子在地里干活”的模糊印象。我不想只留印象。

还有一点,我经常困惑。写这些到底有什么用,我自己也说不清。就先写着。

“
在身边也不顶事,他也难。
—— 李桂芳,2026 年 1 月 27 日下午,田埂上,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