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 7 月 12 日下午三点多,雨刚停,我踩着一双湿透的帆布鞋,站在黔东南龙洞湾那处石灰岩溶洞口。洞口大概两米高,宽不到一米五,风从里面往外吹,带着一股有点像烧过的蜂蜜味。我本来是去看山下那片梯田的,走错了岔路,一路被地上的青苔滑了三跤,才误打误撞到这儿。
我原本只想探头看一眼就走。真的。手机还剩 12% 的电,我侄女小满一直在微信上催我回去吃饭。
结果我站住了。洞里不是黑的,靠里的地方有一层很淡的、流动的暖光,像有人在深处举着一盏罩了布的灯。
洞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像石头
最开始是一段低频的震动,从脚底下的岩板传上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敲一面很大的鼓。我以为是地下水,或者别的游客。
后来听清了:那是有节奏的,一次、两次、停一下,又连续三次。停下来的时候,整个洞会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咽口水。
接着我听见了第二种声音。比鼓声细,像金属片互相擦,带着点颤。我后来在笔记本上写的是「像有人用指甲很慢地刮一把很好的琴」。
第二个念头就不镇定了。我想起山下客栈的老板老周前一天晚上跟我闲聊时说过一句话:「龙洞湾那个洞,别一个人去,这两年夏天里头闹。」我当时当他是编故事哄客人,还笑着回他「那您这生意做得挺有氛围感」。
我确实看见了那片「暖光」是什么
我往前挪了一步。就一步。洞壁上有水,反着光,我扶了一下,手心冰凉,还有细砂一样的颗粒感。
再往里去大概七八米,空间突然豁开了,上方有裂缝漏下一点天光。就在那道光底下,我看见岩壁上一片一片的东西在动——不是虫,是鳞。颜色偏土黄,边缘泛一点青,贴在石面上,随呼吸一样起伏。
我数了一下,能看清的大概有六七片,最大的那片,比我的前臂还长。
那会儿我脑子里冒出四个字,现在想想挺傻的——求偶期。不是因为我懂龙,是因为那套声音,加上那片会呼吸的鳞,实在不像在打架。打架不会那么有耐心。那个节奏太讲礼貌了。
我退出去的方式不太体面
我做了个很具体的动作:把手机屏幕按熄,塞进裤子后袋,然后把右脚的鞋脱了提在手上,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洞口那段窄的地方,我把鞋穿回去,蹲下来,对着洞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打扰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我还是说了。
出洞以后我坐在那块被雨打湿的石头上,抽了半根烟,手有点抖。山下老周的客栈亮着灯,小满发了七条语音,最后一条是「姨你再不回我真的要报警了」。
我回她:马上到,路上碰见点事。
说说我的想法,可能有人不同意
我不觉得「误入龙穴」这件事有什么浪漫可言。很多人一听龙,想到的是传说、是缘分、是「你被选中了」。我那天坐在石头上想了很久,觉得这个说法挺自以为是的。
那不是我的洞穴,也不是给我准备的时刻。我撞见的是别人家里的一件私事,而且是最私密的那种。我退出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合适。
所以我到现在也没写什么「龙穴探险攻略」。老周问我要不要发个帖子帮他拉客人,我说不发。他撇撇嘴,说我这人没商业头脑。可能吧。
顺便说一句,那天我在客栈书架上还翻到一本翻烂了的旧小说,讲一大家子人鸡毛蒜皮的,看得我半夜笑出声。后来我把它写进了我的儿媳妇儿是极品这篇里,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跟龙没关系,纯属跑题。
还想起一桩。我在洞口退出来之前,其实举起手机拍过一张,糊得很,只有一片橙。后来我把它删了——不是怕,是觉得留着不合适。我这个人有时候挺矛盾的,一边絮叨,一边又守着点莫名其妙的分寸。
回去路上的一点碎话
从龙洞湾走回客栈大概 2.6 公里,我走了四十分钟。路上的水洼映着天,青一块紫一块。
我一路在想,如果那洞里真的有一条龙,它那天大概挺烦的:好不容易把气氛搞起来,门口来了个穿帆布鞋、手机快没电、还抽烟的女人,站了四十分钟,说了句「打扰了」就跑。
想到这儿我笑了,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
小满在客栈门口堵我,问我脸怎么这么红。我说走路走急了。
这事儿我到现在也只跟两三个人讲过。有一次跟一个拍照片的朋友聊起,他说这故事要是拍出来肯定好看,说着说着就开始比划镜头,我倒觉得他更适合去研究摄影师拍着拍着就上手了高干文那种题材,至少人家是正经在讲人。
还有一次半夜睡不着,翻到一个怪里怪气的页面,叫91丨嫩n丨c草丨入口,进去看了两眼就关了,跟龙洞湾半点关系没有,只是那晚我确实需要点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
就这样吧。那半包烟我留在了客栈,老周说他替我收着,等我下次去再还我。我估计他不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