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 · 长笔记

那只饼干铁盒里塞着十七年攒下的车票,我一张都没舍得扔

本来想整理衣柜,结果坐下来翻了三个小时。这篇写的不是断舍离,是断不掉的那些东西。

这一阵翻来覆去写的东西

共 10 篇 · 按写下的先后排
旧车票与铁盒

饼干铁盒里那张 2011 年的绿皮车票

票面被水泡过,字迹发白,但日期还在:2011 年 8 月 14 日。我把这张票的来龙去脉写清楚了。

笔记03-24
老收音机

老周那台修了三次的春雷收音机

他不会用手机听戏,坚持用这台,旋钮拧到 792 千赫的杂音里找家乡台。第三次修,师傅都不乐意了。

人物03-21
图书馆旧书

《城南旧事》扉页上别人写的名字

旧书摊五块钱淘的,扉页一行钢笔字:「陈晓岚,1994 年 9 月」。我跟这本不相干的书较了半小时劲。

旧书03-18
深夜街道

凌晨两点半的公交末班,司机一路没说话

全程四站路,车上加我三个人。下车时他冲我点了个头,那个点头我记了好几年。

城市03-15
书架

书架上那本 1987 年版《XX》,封面早掉了

用牛皮纸包回去的,包得歪歪扭扭。这本是我爸的,他没读完,我替他读完了。

旧书03-11
星空

2019 年在青海湖边看的那片星,我拍了 47 张

全是糊的。手机架在石头上,风一吹就歪。但有一张糊得很对味,我一直当桌面。顺手也记了无限星空 永久这事。

旅行03-08
剧本本子

重看《十八岁》那部韩剧,被第二集的配乐钉在原地

国语版配音其实挺有味道的,别笑我。我把十八岁韩剧国语版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集就哭了。

影像03-05
键盘与屏幕

2016 年在 yandex.com 上搜到的老照片

那张照片现在打不开了。我存在硬盘里,硬盘也快撑不住了。有些东西就是留不住。

网事03-02
铁锅炖

自己炖了一锅,起名叫「人间水蜜桃」

其实就是冰箱剩的鸡腿加两颗土豆。起名这事我很认真,人间水蜜桃铁锅自己炖,写在这篇里了。

做饭02-26
旧磁带

抽屉里那盘磁带,B 面录的是我妈唱的歌

1998 年录的,杂音很大。她用方言唱的,有两句我一直听不懂。之前顺手存了个叫玩弄+捆绑+羞辱+扩张网址的旧书签,跟这盘磁带的年份差不多。

旧物02-22

饼干铁盒、十七年车票,和那个我没扔的理由

昨天下午我本来打算把衣柜最上面那层清出来。那儿堆着三个纸箱、一床压了三年的被子,还有一只圆形的饼干铁盒,铁皮掉漆掉得跟地图似的,边角都锈了。我搬下来的时候手一滑,盒盖弹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全撒在地板上——几百张车票,几张超市小票,一张学生证复印件,还有一枚硬币。我就那么蹲着,一张一张捡,捡到第三张的时候,彻底忘了自己是要整理衣柜的。

铁盒上印的是「康元饼干」,红色铁皮,一头有个小熊图案。这盒子是我妈 2008 年买的,吃完饼干没扔,说装东西正好。我拿去装车票,从那年一直装到现在。最底下压着一张 2011 年 8 月 14 日的绿皮车票,从我们那个小县城到省城,票价 23 块 5,票面上的字被水泡过,发白,但日期还能认出来。那是高中毕业那年,我一个人坐车去省城看学校。我把这张票单独抽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好半天,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轻轻说了句什么,又没说清楚。

我数了一下,整盒车票一共 312 张,最早的是 2011 年,最晚的是 2018 年,之后我就不坐纸质票的车了。中间这几年,是我一个人的天天夜夜,全在这只破铁盒里。

我认识的一个老编辑叫老周,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市报做副刊。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东西不是用来留的,是用来把时间钉住的。他家有台 1985 年前后的春雷牌收音机,修过三次,最后一次修理师傅直接说「零件配不上了,别修了」。老周没听,用一把螺丝刀自己拧了一个礼拜,居然又能响了。他不用手机听戏,非要拧旋钮拧到 792 千赫,从一堆杂音里找家乡台,找到就一个人坐沙发上听完一整段戏。我去他家那次,正好赶上饭点,他让老伴把收音机关了吃饭,他没作声,自己又把音量拧小了,挨到饭桌边上放着。

说实话,我不认同现在那种「东西越少越好」的说法。这话很多人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断舍离当然有它的道理,可是把一个舍不得扔铁盒的人说成「囤积」、说他「没活明白」,这就太横了。有些人扔东西是为了往前走,有些人留着东西是为了知道自己从哪儿出发的。老周那台收音机,按任何标准都是废品,但他一拧旋钮,那个 792 千赫的杂音就把 1975 年的他叫回来了。这笔账,清理软件算不出来。

我那天翻完车票,把 312 张按年份重新排了一遍,拿皮筋分成七扎。排列的时候我发现一件怪事:越早的票背面越干净,越晚的票背面越多的字,哪年哪月买了什么、和谁一起、那天吃了什么。原来我不是没写日记,我只是把日记写在了车票背面。2013 年 3 月那张背面上写着「雨,雨,雨」,就三个字,我盯着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那天到底下了多大的雨,但我知道那三个字是我写的,我那天确实很难受。

现在这只铁盒又回到了衣柜最上层,车票一张没少。我在盒盖内侧贴了一张新便条,上面写着:「2026 年 3 月 23 日,翻过,没扔。」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大概就是给这一个下午留个记号。如果哪天有人重新打开它,希望他觉得这个人活得还挺认真。没扔掉,就是没扔掉,没什么好解释的。

关于我

叶子 · 一直在絮叨的那个
叶子的工作台
叶子
写字的 · 收旧物的 · 常跑题的

我是叶子,三十出头,在一家小出版社做校对,每天和错别字打架。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把手洗干净,然后坐到靠窗那张桌子前,桌子是二手的,桌角有别人磕的缺口,我没修补。这个站是我 2019 年自己搭的,最初只是想有个地方放那些出版社不让写、我自己又憋不住的话。

我喜欢老东西:旧书、旧车票、旧磁带、旧照片,家里那只康元饼干铁盒跟了我十七年。我写东西絮叨,一句话能绕三个弯,朋友说我像在电话里聊天,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我写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个具体的人在听。

为什么做这个站?说清楚点:我怕自己有一天忘了现在还记得的事。写下来,就是给自己留备份。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抄在本子上的
「我们把东西留下来,不是因为舍不得它,是因为舍不得那时候的自己。」
—— 摘自汪曾祺《故乡的食物》后记里的意思,原话我记不全了,但这一句我抄在本子上,抄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