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下班比平时早，五点半从超市出来，塑料袋里装了一颗西兰花、两盒嫩豆腐，还有一板鸡蛋。走到小区三号楼楼下的时候，六点十七分，天还没全黑，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我住六楼，习惯走楼梯，主要是电梯里总有人抽烟，味道散不掉。爬到二楼半的时候，上面传来脚步声，很急，像有人在跑。我抬头，看见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从三楼冲下来，书包在背后甩来甩去，拉链上的哆啦A梦挂件叮叮当当响。
她没跑出两步就被拽住了。拽她的是个穿黑卫衣的男生，个子不高，袖子撸到小臂中间，左手扯着她书包的肩带。女孩往后仰了一下，脚在台阶上打了个趔趄。她说了一句“你放开”，声音不算大，但在楼梯间里很清楚。男生没放，右手抬起来，落下去，啪的一声。声控灯就是这时候亮的。我站在二楼半的转角，塑料袋还挂在手腕上，鸡蛋在袋子里互相碰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的脑子是空的，脚像粘在水泥地上。我后来反复回想，自己为什么不喊一声，为什么不把西兰花扔上去。想不明白。
那个举手机的男生我认识，住五号楼，姓周，大家都叫他小周。他站在三楼拐角的平台上，手机举得很稳，屏幕上的红点一闪一闪。女孩转过头看见他，说了句“别拍了”，声音比刚才还轻。小周把手机往下压了几厘米，然后趁女孩回头的瞬间又举了起来。这个动作我看了个清清楚楚。后来我查了一下，现在网上搜“windows进入日本电影”这种关键词都能跳出一堆讨论，可楼道里发生的这个，三天了，一条都没有。我不是说要曝光谁，我是说，一个巴掌声，在声控灯下响了三次，连个水花都没有。
那个男生的手落下来之前，其实有个很短的停顿。大概两秒。他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一眼楼下。楼上没人，楼下只有我。我手里拎着塑料袋，穿着拖鞋，活像个刚下楼扔垃圾的人。他大概是判断了，这人不会管。他判断对了。这两秒我没动，我甚至往墙边靠了靠，给那个塑料袋腾了个位置。你看，人一旦开始给自己找台阶，动作比脑子快多了。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我一个女的，冲上去能干嘛？
三楼王阿姨的门开了一条缝，拖鞋露出来一截，大概三秒。那个男生显然也看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垂下来。王阿姨的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很清脆。门一关，那个男生往前又进了一步。这个因果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人难受。事后我在想，如果王阿姨当时把门开大一点，喊一嗓子“谁在外面”，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讲，因为我自己也站在二楼半，我手里还有一颗西兰花。讲出来像笑话。
那女生被扇了大概四下，第三下的时候她手撑着墙，校服袖子蹭了一墙灰。她没哭，眼睛是干的，就是嘴角有点红。男生松开她书包带的时候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从口型看大概是“下次再说”。他往楼上走了，脚步很重，踩得铁栏杆嗡嗡响。女生在原地站了半分钟，然后蹲下来捡书包里的东西。一支笔、一本练习册、一个耳夹。我把哆啦A梦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阿姨”。我三十二，被叫阿姨，平时会有点介意，那天一点都没介意。我甚至觉得她叫我什么都行，只要她开口说话。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手机查了一堆东西。查到一条说球帝在线免费直播的帖子，底下评论吵了几百楼，全是关于球场暴力的。又刷到一个叫 yandax.com 的站，里头讲的是小区监控死角怎么判断，写得很细，我看了二十分钟。凌晨两点多，我在搜索框里敲了一行字，搜出来一个hj2508j28d4.top 的页面，内容乱七八糟的，但意外翻到一段关于“楼道声控灯作为环境证人”的讨论，说灯亮的时间、次数，可以侧面推断动静大小。我对着天花板想了很久：那天灯亮了三次，第一次是巴掌，第二次是我塑料袋掉了，第三次是那男生上楼。顺序没记错。
第二天我在小区门口又看见小满，她换了一件灰色连帽衫，蹲在快递柜旁边拆纸箱。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最后说出口的是“这个柜子有时候扫不出来，你得把手机贴上去一点”。她“嗯”了一声。我站在那里大概有五秒，然后走了。走出一段路，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拆那个箱子，胶带缠了很多圈。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名字记不清了，好像叫给爸爸送水韩剧电影什么的，里面有一句台词大意是，人最难过的时候，是在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当时觉得这编剧太能装，现在有点理解了。
这篇东西写得挺乱的，我知道。我不太会写那种条理清楚的文章，一句话老爱拐弯。但这件事我想记下来，记得具体一点，比如六点二十，比如三楼，比如那颗松了的扣子，比如西兰花最后被我炒了吃掉，放了两瓣蒜。小满的名字是我后来问保安老陈才知道的，老陈说这姑娘住五号楼，高三，平时不怎么说话。我没再去找她。有些事，你记下来，比你去管，可能更接近你本来的力气。这算不算给自己开脱，我也不知道。你们自己判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