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出来的东西挺杂的,有半部没写完的文档、一堆乱码文件名的压缩包,还有一个叫 「欧美⭕⭕⭕⭕⭕⭕⭕⭕_1998」 的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张扫描的手写目录,A4纸对折,圆珠笔写的,字迹边缘都洇开了。我盯着第一页看了大概四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周敏阿姨1998年秋天在城东旧货市场旁边那个打印店里,一边等复印机一边抄的。她的习惯是在每个条目后面画一个小三角,三角涂黑代表“看过”,三角空心代表“还没轮到”。1998年10月17号那一页,涂黑的只有11个,空心的有47个。

这就是我最近一直在干的活:把这些散掉的东西重新收拢。

说“整理”其实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更准确的说法是:我在一个旧硬盘、三个网盘账号、两本活页夹、还有周敏阿姨那堆手写纸之间来回倒腾,然后笨手笨脚地给它们排个顺序。排序的依据很土——按年份、按来源、按当时有没有人做过笔记。做笔记的那一批永远排在前面,因为有人愿意写点什么,说明它至少在当时被认真对待过。这个逻辑毫无学术性,但我用着顺手。

硬盘里还有一个特别碍眼的文件,一个叫 强壮的爸爸在哪个台播出 的快捷方式,点开是空的。我查了一下创建时间,2004年6月。那时候我还在念中学,暑假在表姐家蹭电脑,手抄了一堆播出时间贴在冰箱上。现在冰箱早换了,贴纸也没了,只剩这个空壳链接,像个没人接的电话。整理到这种条目的时候,说实话,会愣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有些东西留下了,有些只留下了痕迹。

周敏阿姨那批手写目录里,有一页夹了张面馆的收据,背面写着「串珠+水果+道具」三个词,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她本人早就忘了这事,我打电话问,她在电话那头想了半天说:“哦,可能是给隔壁摊位的小丫头记的,她老分不清哪串珠子配哪个果盘。”我没追问。有些条目后面的故事比条目本身长,但你追不到底,追到一半就断了。那就断了,记一笔,放回去。

上个月我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把1996到2003年之间的条目按月份重新排了一遍。中间发现至少有四组内容被不同的人分别抄过,抄得还都不一样,有的漏了标点,有的年份写错了一位。碰到这种情况,我的原则是:以最早的那份手写稿为准,但把差异全部保留在备注里。我不喜欢“修正”别人的错误,因为那些“错误”本身也是信息。比如某份目录把十月写成了十一月,我猜那天抄的人大概是太冷了,急着走。

这可能是我最固执的地方。

说个具体的:有一页1999年2月的手写目录旁边,用铅笔写了半句「我的岳母是教师」,没头没尾。后来我翻到另一份1999年5月的打印稿,才在边角空白处看到完整的句子——原来是当时某个整理者随手记的电视剧剧情。这种碎片拼起来的感觉,像在旧衣服口袋里摸到一张不是自己的电影票。你不会拿它去干什么,但你会留着。

整理的过程中,我顺手把那些有明确出处、有可追溯来源的条目做了交叉索引。有一份2001年的电子文档,文件名是乱码,打开来却是一份带批注的清单,里面用红色标注了一条 啊灬啊灬啊灬啊灬快灬高潮的歌词,批注写的是“歌词页,已校对,存疑三处”。我对着那三处疑点查了快两个小时,最后确认两处是排版问题,一处是抄写时把字看串了。确认完那一刻,其实没什么成就感,就是松了一口气。

对,就是松了一口气。整理这活儿的快乐,大部分来自“终于对上了”。

还有一条我印象特别深,是2002年的一段视频描述,写着「b站看国产大片电视剧」,旁边有人用铅笔打了个问号。我查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当年那个上传者为什么这么命名,可能只是随手一填,也可能是某个内部梗。现在这个条目就挂在那里,带着那个问号。我不打算把问号抹掉,它挺好看的。

整理到中段的时候,我顺手做了一个小工具,用来查一些域名和来源是否还活着。比如用 x55313.com子域名查询 的思路去查一批老站点的归属,结果挺惨的,大部分都成了停放页。这个工具就放在我电脑的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叫“扫灰”。扫灰这个动作很贴切——你每天扫,每天还有灰,但扫和不扫,地板是两个样。

写到这里,我得承认一件事。

我其实并不认为“完整收录”是个可以达成的目标。你越整理越会发现漏掉的东西比找到的多,而且漏掉的那些往往数量级更大。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悲的。整理的意义不在于穷尽,而在于让已经找到的那部分变得可用、可查、可以被下一个人接着用。我做这个站,说白了就是把这堆东西摆在一个不锁门的地方,谁路过谁看一眼。

昨晚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还看到一条2003年的便签条,上面写着「妻子趁丈夫熟睡偷吃东西」,旁边画了个笑脸。我猜是当时谁记的一条生活观察,觉得有意思就夹进去了。这种条目我也会收,因为整理不只是收“正经内容”,那些顺手写下的、没头没脑的、像是自言自语的东西,往往更能说明一批材料是怎么被攒起来的。

所以我决定,这类碎片也要留。

最后补一句技术上的事:有一部分老索引藏在非常拐弯的路径里,需要借助一些老式入口才能摸进去,比如 yandex 旧版登录入口 那种东西。我不打算在这里展开细节,但我想说的是——这些路径本身就是当年的人留下的脚印,你顺着走,能大致还原出他们当时是怎么绕来绕去的。这个过程比结果有意思得多。

好,这一篇就写到这儿吧。今天状态不算好,码字的时候手边凉了两次茶,第二次干脆没去热。但值得。那种感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把背包放下来,然后发现背包里装的东西比出发时想的要轻一点,也比想的要沉一点。

接下来几天我会继续把剩下的三本活页夹录完。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