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姓周,叫周德海,六十二岁,摊子摆在城西惠民菜市场正门左边第三个位置,卖的是自家果园的冰糖心。他没抬头,拿一把三厘米宽的小刻刀,把吃完的苹果核削成六瓣,中间留一根细芯,摆在蓝布上像一排小灯笼。我站着看了大概四分钟,他才开口:“一天削二十个,多了手抖。”
就是这个瞬间让我决定,这一周的记录从苹果核开始,而不是从苹果本身开始。主题大赛苹果办了七届,我跟着看了三届,越看越觉得真正有意思的东西都长在边角上——核雕、果皮、花名册、评委会吵到晚上九点的那场会。
一、周德海的二十个核
周德海说,他参加的是“每日主题大赛苹果”里的“余料”单元,规则很简单:把当天吃掉的一颗苹果的任何部分做成一件小东西,拍照上传,第二天早上八点截止。他已经连续交了十一天,第九天那把“六瓣核灯笼”被转到一个小群里,有人专门开车来买了三斤苹果,就为看他削。我的未来嫂子2这个页面我第一次点进去的时候还以为是别的内容,结果里面对“家里长辈突然爱上某种手艺”的描述,跟周德海女儿发朋友圈的语气一模一样。
他给我看手机相册,十一天,十一个核,编号从 001 到 011,每个都拍了正面和侧面两张。011 那张拍糊了,他没删,说留着提醒自己“手别急”。
二、报名表上的第九百三十七号
今年的报名表我拿到了一份复印件,最末一行的编号是 937,姓陈,叫陈叙白,十九岁,职业填的是“在校”。他交的是一段三分十二秒的视频,拍他奶奶在院子里晒苹果皮,镜头几乎没动,只有风吹动竹匾边上的绳子。评委里有人打了八分,有人打了六分五,理由是“太像日记,不像比赛作品”。
我偏向给八分的那一边。比赛如果只奖励“完成度高”的东西,那它就只剩一种气质了。这话我在群里说过一次,被人回了句“你这不是评奖,是评心情”,我认,但我还是这么想。
三、果园东头第三棵树
果园在城北约十八公里,叫“上湾果园”,东头第三棵是红富士,树龄十四年。园主老陶在树干上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写着“每日主题大赛苹果·观察树 03”。他说这棵树今年结了二百三十一个果,比去年少四十多个,但糖度高了一点二度。他每天下午四点半摘一个,切开,测糖,记在本子上,本子已经写到第二本第九页。
我问他为什么偏偏是这棵。他说因为这棵树靠近水渠,最早熟,也最先被鸟啄。“鸟挑中的,一般错不了。”这句话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玄,说完笑了半天。顺便说一句,园子里那些辨认果子品相的门道,跟日本水蜜桃身体乳辨真假那篇里写的“看瓶身接缝、闻前调”的路子其实很像,都是靠细节攒经验,没有捷径。
四、评委吵到晚上九点的那场会
决赛评审会开在文化馆二楼小会议室,五个人,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九点,中间叫了两次外卖。争的是一件事:要不要给“余料”单元单独设一个奖。反对的理由很实在——余料本来是正赛的附庸,单设奖项等于承认正赛没劲。支持的人说,周德海那种作品,你不给它一个位置,它明年就不来了。
最后折中:不单设奖项,但在总榜下面加一行“特别记录”,不排名,只列名字。这一行今年有十一个名字,第一个是陈叙白,最后一个是周德海。这个处理方式我觉得挺聪明——它既没有假装自己很公平,也没有假装自己不需要这些人。
五、顺手记下的几件小事
散场那天我在门口碰到一个姓吴的姑娘,她负责统计上传量,说今年比去年多了 214 份作品,其中 63 份是晚上十一点以后交的。她把这些深夜提交单独拉了个表,起名叫“夜班表”。她说她想看看熬夜的人是不是更容易交“余料”类作品,结果发现确实是这样,比例高出两成多。这种没头没尾的小统计,我特别爱看。
还有一件事。有人把“每日主题大赛苹果”的报名入口当成别的入口,在51cg网页版最新地址那个页面里问了一堆不相关的问题,吴姑娘只好在群里解释了三遍。她说她那一晚回复了四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大家早点睡”。
另外,报名表上有一栏“亲属关系备注”,有人认真填了“表姨”,还打电话来问妈妈的表妹怎么称呼算不算近亲,把接电话的志愿者问住了。这种跑题的认真劲,比很多作品都让人记得住。
六、我的看法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届的“主题”二字。主题定得越明确,交上来的东西越像在同一张纸上描红。真正让我记住的十一个名字,没一个是照着题目做的——削核的、拍奶奶的、每天测糖的,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只是恰好被这个比赛收进来了。比赛最好的功能不是评出第一,是给这些事一个被看见的理由。
这话可能有点不客气,但我还是放在这儿。毕竟周德海明年要是还来,我还是愿意在蓝布前面站四分钟。
对了,前天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说她们寝室也在搞类似的每日主题,主题是“宿舍里的一平米”,其中有人拍儿媳跟老公的爸爸的关系这种家庭话题的短片,也有人拍被体育猛男室友们盯上了这种标题很唬人的日常,点开全是食堂打饭和晾衣服。我回了一句:标题随你,东西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