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桌上摊开的红纸与糖渍陈皮
迷糊的媽媽新春篇

我妈把2018年买的陈皮糖藏在1998年的人民日报里,今年翻出来还在。

她记得全家每个人的生日,就是记不住自己身份证上的那个。春节前三天,她第三次问我:“你表姐是初四还是初五到?”

母亲 旧物 春节 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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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篇 · 都是一些具体的事

她把陈皮糖藏在旧报纸里,一藏就是八年

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在我妈家厨房北边那个老碗柜的第三层翻出一包东西。外头裹着一张《人民日报》,日期是1998年4月17日,纸都脆了,边角卷起来,一碰就掉渣。打开一看,是半包陈皮糖,糖纸潮得发软,上面印着“广东新会”四个字。我拿着去问她,她凑近看了半天,哦了一声,说这是2018年春节前买的,当时怕我们几个孩子来了吃太多,就藏起来了。藏完就忘了。八年。她就这么记得住全家七个人的生日,连我表姐家小孩农历生日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自己身份证上那个日子,每年都要问我一遍。

说到生日,去年腊月廿八,她第三次站在客厅中间问我:“你表姐是初四还是初五到?”我说初四。她点头,过了大概四分钟,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遍。我没忍住笑,她自己也笑,说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可你要是跟她聊起1993年她在镇上的裁缝铺里做的那件的确良衬衫,她能说出布票是多少尺、领子是怎么样的圆角、扣子是在哪条街的杂货铺买的、老板姓陈、右手小指短了一截。这些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不觉得她是糊涂,她是把记忆的格子都给了别人和旧事,留给自己的那个格子,是空的,或者说,她压根没打算给自己留。

这里我要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很多人写妈妈,写着写着就写成了一尊像,供起来,擦得锃亮。我不喜欢那样。我妈会忘事,会重复问同一句话,会把糖藏到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会在看那部疯狂的后妈韩国推理片时睡着——这些才是她这个人。我把这些写下来,不是为了感动谁,是因为这些具体的细节如果没人记,过二十年就真的没了。她藏糖的那张旧报纸,我拍了照,日期那行字还很清楚。1998年4月17日。那天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包糖用的纸,会比糖本身留得更久。

关于我

我叫叶子,今年四十一岁,在杭州做一份和文字有关的工作,具体做什么就不细说了,反正每天改稿改到眼睛发涩。这个站是我下班以后弄的,服务器费不贵,图个乐。写的基本上都是家里那些事,主要是我妈,偶尔写写我姑妈、我表妹、我老公,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被写进去了。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说来也挺没道理。有一次我妈把电饭煲的插头插进了冰箱的电插座,跳了闸,她站在厨房里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那一刻我就想,得把这些记下来。所以这个站更像一个旧碗柜,里头塞着些没归类的东西,你要是翻到哪篇觉得像自己家的事,那就说明我没白写。

—— 叶子,写于某个刚改完稿的深夜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她把盐罐放在糖罐旁边,把日子过成了一种需要猜的谜。可揭开谜底的人,从来没觉得这是负担。”
—— 出自 2023 年 5 月 12 日《钱江晚报》人文版《厨房记》,作者 周曼,第 1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