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收据摊在桌上,翻过来看了三遍。1998 年 4 月 11 日,新华书店,7 块 5,一本《围城》。背面那行字是圆珠笔写的,力道很重,纸都陷下去了,写着“记得还”。我猜是当时跟我一起去的同学留的,但三个人都长得差不多模糊了。

说起来,我那时候住在 城南的建新巷,家对面就是这家新华书店,骑自行车过去不到 6 分钟。那店有个怪毛病,门口摆一个大玻璃柜,里面永远只放同一套《辞海》,从我 8 岁放到我 18 岁,塑封都没换过。我跟看店的老周熟,他每次见我翻书都假装看不见,等人走了才慢悠悠说一句“翻破了算你的啊”。

后来我在一些旧帖子里写过那条巷子,写得零零碎碎的,比如 男朋友硬得蹭蹭就用力进来了 那篇,其实跟巷子没关系,是我那天心情不好,跑题跑出去了。我一跑题就收不住,这个毛病改不了,也不想改。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老周。去年冬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他推一辆掉了漆的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袋大葱。他先没认出我,我喊了一声“周叔”,他愣了两秒,说“哦哟,长这么高了”。我那年 34 岁,他还在用这种话跟我打招呼,我一下就笑了。我们站在卖鱼摊旁边聊了 12 分钟,他说书店 2009 年就关了,柜台卖给了收旧货的。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代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执念——把东西留着,就像把时间也一起留住了。这想法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甚至有争议。我跟我老婆说过一次,她说“那叫舍不得扔,不叫留住时间”,我认为她说得对,但我还是不同意她把我那箱磁带处理掉。那箱里有一盘 1995 年的《校园民谣》,A 面第三首《同桌的你》有一处总卡,卡在那个“明天”上。我在 在线免费看欧美大片网站网址入口 里写过一个类似的细节,写的时候人在外地,写完发了很久的呆。

说回正事。我之所以在这个站上一边写博客一边存这些东西,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记忆的精度在掉。上周我妈让我去楼下超市带个酱油,我拿了瓶醋上来。在日本领导办公室做饭 那篇里我也提过一句,我连自己原单位的楼层都记混了,一直以为是五楼,其实是六楼。所以我现在做什么都用笔写,写完就夹进笔记本里,靠纸帮我记。

这也有代价。我抽屉里现在堆了 47 本笔记本,按年份排,翻起来像查档案。前阵子我想找 2011 年 9 月的一段对话,翻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是在一本记事本的最后一页背面找到的,写得很潦草,只认出“他说他明天就走”这几个字。我の岳母大人推理片 里我写过一个“翻箱找旧物”的段落,写得太用力了,现在回看觉得有点多余,但我不打算改。

我还得说说另一件事。2003 年我认识了一个人,姓孙,在邮局工作,她帮我寄过一封挂号信,收件地址写错了两个数字,信退回来时已经过去 19 天。她说“你以后寄东西,先用铅笔写”。我到现在寄东西都用铅笔起稿。这件事我在 被拐到深山少女 糙汉 那篇文章里也绕进去讲过,讲着讲着就不对题了,但我没有删掉——我觉得博客就该这样,一段话往哪儿拐,是它自己的事。

至于那些旧物的去处,我现在的做法是:能拍成照片的拍,能写成文章的写,剩下实在留不了的,就找个下午,坐下来看很久,然后扔掉。这个做法听上去像认命,但我确实这么干了好几年。扔掉的时候我会在笔记本上记一笔日期和物品,比如“2024-11-03,旧台灯一盏,灯罩有裂纹”。91⭕⭕⭕⭕⭕⭕⭕⭕⭕⭕⭕ 那个页面是我翻旧相册时随手记的,你点进去大概会看到一些岔开的话题,抱歉,我也没办法。

最后,说到那张收据上的“记得还”。我大概能猜出是还什么了——是那本《围城》。但我不记得我到底还没还。这个悬着的问题会跟着我,我也许哪天就突然想起来了,也许永远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