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是 1998 年 4 月拍的,地点在我姥姥家楼下的水泥台阶上,编号我记得清清楚楚,是胶卷第三十六张,也是最后一张。那天我妈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蹲下来的时候膝盖蹭到了灰,她没管,先把我的鞋带解开重系,打了个双结——她说单结我一天能散八回。我五岁,脚上那双白球鞋是我爸从广州带回来的,鞋头已经磨出毛边。照片里我脸扭向左边,因为邻居家的猫正好跳上了围墙。就这么一张歪着头的照片,我在阳台上捏着它坐了快二十分钟,茶凉了都没喝。
然后我就开始想您可能也想过的问题:母亲和儿子之间的关系,到底叫什么呢。最省事的答案当然是「母子关系」,四个字,词典里查得到,《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第 919 页附近就有「母子」这个词条,注的是「母亲和子女」。可这四个字太干了,干得像户口本上的铅字。我姥姥不这么叫,她管这个叫「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妈也不这么叫,她跟我吵架吵到一半会突然说「我上辈子欠你的」。我上周三晚上在微信上问她,我说妈,咱俩这关系你觉得该怎么叫,她隔了四十分钟回我仨字:「债主吧」。后头跟了个笑脸。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有个朋友叫周敏,住在我家东边第三栋楼,她儿子今年十四岁,初二,个子已经比她还高半个头。上个月她跟我讲了一件事:有天晚上十一点多,她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看见孩子趴在桌上睡着了,台灯照着一张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第 22 题空着。她没叫醒他,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顺手把台灯往边上挪了两厘米,怕光直射眼睛。结果孩子醒了,第一句话是「你干嘛」,第二句是「别动我东西」。周敏说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回到厨房把已经凉了的排骨热了一遍,其实没人要吃。她讲到这儿停了停,说:叶儿,你说这叫什么关系。我说我也在查。
我越来越觉得,母子这事没法用一个名词收口。它不是「关系」,更像一根一直没剪断的线——你走得越远,它绷得越紧,可它偏偏又不勒你。
查资料这个事我是认真的。上周翻了一本旧书,是 1987 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的《家庭社会学导论》,封面都掉了,在旧书店花六块钱买的,书页边上有前主人用蓝钢笔划的线。书里第三章讲称谓,提到汉语里「母」和「子」组词的时候,可以拆出「母子」「母子之情」「母子连心」一串,但没有一个词专门描述那种「他十七岁开始不让你进他房间」的阶段的。书里没写,说明这个词还没被造出来。我倒是听过最好的一个说法,是我二舅在酒桌上讲的,他说,母子关系就是「你永远留着一盏灯,但慢慢学会不站在灯底下等」。那天他喝了三两白酒,说这话时眼睛红红的。我记下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旁边还写了个日期:2026 年 6 月 12 日。
说回那张照片。我把相册合上以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聊了二十几分钟,中间她三次让我「少喝点冰的」,两次问我「那件灰毛衣还在不在」。挂电话前我问她,记不记得 1998 年春天给我系鞋带那回。她想了几秒,说记不太清了,又说,你那会儿脚长得快,鞋三个月就小一双。然后她就把电话挂了,去给我爸热饭。就这样,没有煽情,没有总结。可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我忽然明白,所谓母子,可能就是这种「她记不清、你忘不掉」的错位——她替你记的日子太多,只留了一点点给自己;而你替自己记的太少,反而把她那些零碎记得死死的。这几句话我写得太绕,但我不想改,改了就假了。顺便,前阵子还翻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跟这话题不搭边,乱记在这儿:我和三个猛男室友玩港诡实录、斯巴达女兵真人版2,还有那个永久免费mv高清免费看国内,都是我闲下来刷到就记一笔的。
说到底,叫什么这件事,我最后没在书上找到标准答案,心里反而踏实了。您要是也翻到过一张旧照片,也捏着它发呆过,那就够了,不用非得给它起个名。倒是有些别的事值得记一笔——比如我前几天查域名,顺手看了下二级域名查询的说明,又想起我表哥在油田上班,老提那个全国第一大原油生产基地,离我们家开车要八个小时。这些跟母子无关,可它们都发生在同一个我身上,所以我懒得删。
最后补一句我妈的原话,供各位对照。上礼拜我问她,你现在怎么叫咱俩这关系。她正在择豆角,头都没抬,说:「叫过日子。」我笑了半天,觉得比所有论文都准。对了,还有两个链接是我平时攒的:18岁成年双人啦啦操mv,以及日本妻子为丈夫升职牺牲,都是随手收着,哪天想起来了就点一点。至于这张 1998 年的照片,我把它夹回相册第三十七页,压在两张风景照中间,合上,放回柜子最上层。下周末我打算回趟家,给我妈买双软底的鞋,她那双后跟已经磨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