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部长周明远在晨会上把打印好的流程图撕了
手账主人写,那叠纸一共十七页,撕的时候还数了句“这些全是废纸”。
上周六早上七点二十,我在城南旧货市场一个卖旧笔记本的摊子上,花八块钱淘到一本蓝色硬皮手账。摊主说是从写字楼清退的杂物里称来的。翻开第三页,我看到了这个标题,然后一口气读到了中午。
手账主人写,那叠纸一共十七页,撕的时候还数了句“这些全是废纸”。
林雪梅拿纸巾擦了四分钟,全程一句话没说,手账主人在旁边数着。
手账翻到这一页,只有一行字:“他好像不是坏,是撑不住了。”
便条只有五个字,手账主人抄了下来:“你们在骗谁。”
电梯从 1 楼到 14 楼,大约 20 秒。小周后来哭了。
群里 23 个人,没人敢回消息,手账主人截了图贴在页边。
手账主人写:“那天下午三点,我把这本本子合上了。”
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比部门规定早了整整两小时。
书里有一页被折了角,讲的是“压力型管理者的崩溃曲线”。
抄的时候才发现,这本手账几乎没有形容词,全是动作和时间。
因为这个故事被太多人读成了“一个恶人终于塌了”,可我读完那本手账,脑子里浮出来的完全是另一幅画面。
手账的主人在第七天底下写了一句话,我看了好几遍:“他第一天撕纸的时候,我以为他要立威;到第三天他蹲在楼梯里抽烟,我才明白他是在塌。”这句话把我拽了很久。
我不是要替周明远说话,他确实让人难受,也确实在公司里被几乎所有人口耳相传地讨厌。但“被讨厌”和“失去理智”这两件事之间,中间那七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很少有人愿意看完。
我翻回去重新数了一遍手账里的细节:第一天撕了十七页流程图;第二天林雪梅的键盘洒了咖啡,她擦纸巾擦了四分钟;第三天消防通道,半包烟;第五天电梯里的 20 秒和那句“别学我”;第六天 23 个人的群,没人回;第七天空工位,下午三点合上本子。这些数字小得可怜,可拼在一起,就是一个人发烂的全过程。手账主人没写一句“他疯了”,只写了动作。这一点我很佩服。
我个人的观点是:周明远这件事里,最值得记住的不是他失去了理智,而是办公室里那 23 个人从头到尾的沉默。大家私下吐槽、转发截图、互相确认“他今天又发什么疯”,但没人当面问一句。第七天他没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手账主人也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手账主人写:“那天下午三点,我合上本子,忽然发现我连他的名字念起来都觉得陌生。”
所以我不太认同“被讨厌”这个前缀。它把一个有具体时间、具体数字、具体动作的七天,压缩成了一个标签。标签省事,但它不解释任何东西。那本子摊在旧货市场八块钱一堆,我拿回来以后一直在想,如果第一天就有人问周明远一句“你还好吗”,后面六天还会不会发生。我不知道答案,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比“他为什么被讨厌”值得问。
对了,那本《办公室政治心理学》1998 年版,折角那页讲崩溃曲线,说压力型管理者的失控通常不会一夜发生,而是“先扔纸、再骂人、最后沉默”。我看完愣了一下——这不就是那七天吗。书的作者叫陈启年,我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在二十八年前就写明白了这件事。
手账里还有一句我忘记说了,第四天周明远退报表时写的那五个字,其实还有一个逗号:天天看剧日本 那种节奏的停顿。手账主人标了个“,”。一个小小的标点,让那句话读起来像在喘气。
我最近还挺爱在这种角角落落里挖东西,比看大标题有意思。前阵子翻一篇讲欧洲片里虐待叙事的旧帖,国外重口味虐待女欧美 那类题材里其实也有类似的人物崩塌逻辑;还有一部 疯狂的姑妈法国电影,我上次在朋友家看的,那种“看着像喜剧其实是逐渐失控”的路子,跟这本手账莫名对得上。跑题了,拉回来。
手账我没有还回去,摊主也不知道它原来属于谁。我把它放在显示器旁边,翻在第七天那一页。每天早上开电脑,先看到那行“那天下午三点,我把这本本子合上了”。这本子不厚,大概一百来页,我数过,写到第七天就停了,后面全是空白。空白比字多。
我就是想把这件事誊出来,免得它又在一个旧货摊子里重新变成废纸。
我叫叶子,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租了个小房间,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写东西。
这个站是我自己搭的,主页叫「被讨厌部长连续七天失去了理智」,其实就是一个放我读到的旧东西、旧故事的地方。旧手账、旧书、旧帖子,只要是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我都想收在这里。
我不太会写那种讲道理的文章,我这人絮叨,容易跑题,看到细节会停下来想半天。所以这个站里的东西都比较慢,也比较碎。
做这个站的原因很简单——我不想让那些本来很具体的故事,被一句话标签打包带走。就像周明远这七天,你不看数字和动作,就什么都看不到。
—— 叶子,2026 年春天
“他第一天撕纸的时候,我以为他要立威;到第三天他蹲在楼梯里抽烟,我才明白他是在塌。”—— 出自那本 2019 年蓝色硬皮手账,第七天那页的页边批注。手账主人姓名不详,城南旧货市场购入,八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