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吊到半空的那八分钟

先说一下那天的情况。2011年11月3号,星期四,晚上七点四十左右,地下室就剩四个人:我、王颖、赵小满,还有李姐。暖气还是没修好,赵小满裹着一件军绿色棉袄蹲在墙角,手里转着一串钥匙。我那天状态不好,压腿压到一百五十度就开始抖,李姐看了一会儿,说,上去吧。

上去,就是被吊上去。

她把那根尼龙吊带从横杆上放下来,扣住我两个脚踝,然后慢慢收紧。我整个人是倒着被拉起来的,一开始还能用手撑地,后来手一松,就悬空了。说实话,那种感觉不疼,就是血液往脑袋涌,耳朵里嗡嗡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李姐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右手拿着秒表,左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没表情。

王颖后来跟我说,我当时的表情特别像菜市场里挂着的腊肉——她原话是"你那个脚尖绷得跟要跳水似的,但整个人又很僵硬"。我当时没心情反驳,因为我在数天花板的裂纹。那地方我太熟了,裂纹一共七条分叉,最长的一条从灯座到墙角,差不多一米四。那八分钟里我数了六遍。

时间是八分钟整,李姐掐秒表,一秒不多一秒不少。中间我晃了一下,脚踝的扣子滑了半格,吓得我喊了一声"姐",她抬了下眼皮说"别动,掉下来重来"。我就没敢动了。赵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再坚持两分钟",被李姐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下来的时候我两只脚完全没知觉,王颖把我架到垫子上坐着,拿她的保温杯给我倒了半杯热水,那水有股枸杞味,我到现在闻到枸杞都想起那股凉飕飕的风。李姐把秒表按停,看了眼数字,说了句"七分五十八,算你过"。我当时腿还麻着,嘴上已经在笑了。

这件事我后来跟很多人提过,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至于吗"。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想明白了:至于。而且我到现在都觉得,那种惩罚方式比讲一百遍道理都管用。你被吊在那里,没法看手机,没法说话,只能看着天花板的一小块地方,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就沉下去了。我承认这个说法有点怪,但我不改。

十二年后,那根吊带还在我家衣柜的抽屉里,和一把没电的秒表放在一起。前两天我把它拿出来抖了抖,尼龙的边角已经起毛了,但扣子还是好的。我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有些东西就是留着,也不为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