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西四那家旧书铺,老板娘姓周,五十来岁,坐在门口剥蒜。我在靠墙第三排的纸箱里翻到一张夹在《北京饮食服务志》里的菜单,是手写的,蓝黑墨水,纸边卷了。第一行:「汆白肉 12 元」。第二行:「炸灌肠 5 元」。落款日期是 2003 年 11 月 9 日,一个我根本没记住的星期天。
我把菜单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纸背有油渍渗过来,像一朵很淡的花。
周老板娘抬头说了一句:「那是我老伴儿以前在砂锅居后厨抄的,别卖了啊。」我说我不买,我就看看。她说那你拍张照吧,反正你也不会来第二次。这话有点扎人,但我确实拍了照,还付了 8 块钱买了本 1998 年第二版的《北京小吃》。
现在说正事。我今天很生气。
生气的原因是,我中午在一个做「地域菜合集」的号上,看到一篇讲汆白肉的文章,通篇没有一句话是具体的。它说「这道菜承载着东北人的乡愁」——我问你,哪个东北人?哪一年?在哪个灶台边?它说「肥而不腻、酸香适口」——这八个字我从二十年前的菜谱上就能抄到,还用你写?
说白了,大部分所谓「美食文化稿」都是在用形容词代替事实。我不接受。一篇文章如果连一个具体的店名、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年份都拿不出来,那它就是在凑字数,而且凑得还不高明。
我为什么突然对「汆白肉」这三个字这么较真?因为我妈姓白,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这道菜跟她有关系。后来才知道,汆白肉的白,是白肉的白,是白水煮肉再下酸菜的那层意思,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那年冬天,1996 年还是 1997 年,我记不清了,她在厨房里切五花肉,切得很薄,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我在旁边看着,闻着酸菜那股冲劲儿,一直以为这菜是为她做的。
这个误会我保持了差不多二十年。
所以我给这个小站取名叫「孕妇在汆白肉」,不是什么隐喻,也不是什么高级谐音。就是有一年冬天我怀孕七个月,特别想吃汆白肉,又怕油腻,我妈就把肥的部分撇了两次,重新下了粉丝。那天我端着碗坐在阳台,天灰得很快。我记下了这个名字,后来索性拿来当站名。
你看,具体的东西永远比漂亮的词有劲。
顺便说一句,前几天翻旧文,翻到一篇讲更衣室的,写得比我好,我认——游泳更衣室的少年。这种文章就是把一个具体的人钉在那儿,不飘。我做不到的时候就去重读一遍。
还有一件事我得吐槽。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说我的站「格调不够统一」。我谢谢他,但我就是想不统一。今天写菜单,明天可能写一碗面,后天写我儿子在楼下跟人吵架。生活本来就不统一。硬要统一,那是给别人看的橱窗,不是自己住的地方。
我不追求「值得一读」,我只追求「读完之后你能记住一个具体的东西」,比如 2003 年 11 月 9 日那张菜单上的 12 元。
顺手把最近在别处看到的几个链接也放在这儿,不是推荐,是我自己确实点开看完了的:zzzb1266.com、b站暴躁少女、51今日看料每日反差、蜜桃解说西瓜视频,还有一个讲车的,标题很怪,欧洲日产和亚洲日产哪个好,我点进去纯粹是因为标题太长。
行了,今天就吐槽到这儿。厨房里那锅汤还在小火上咕嘟,我去看看粉丝有没有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