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下午两点二十六分从起点站发出来的,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乞丐是在第三站上来的,准确说,他不能叫“乞丐”——我后来注意到他蛇皮袋侧面用圆珠笔写了个“李”字,袋子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毛巾。他投币的时候,手在裤兜里掏了足有七八秒,掏出一把毛票,一枚一枚数进投币箱,司机没催他,就敲了两下方向盘。
孕妇就坐在他旁边那个单人座。她先是把腿往过道方向撇了撇,接着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刘海乱飞,她又关上。然后就是站起来拎包走人那一幕。说真的,那一瞬间车里安静得有点过分,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人都抬了头。那个男人愣在原地,手扶着椅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他把蛇皮袋往脚边拢了拢,整个人缩在座位边缘,只坐了一半的椅面。
我在这儿必须插一句我的看法:这件事里最让我不舒服的,其实不是那个孕妇。她怀着五六个月的身孕,对气味和卫生敏感,这是生理上的事,躲开是本能,没毛病。让我堵心的,是整车厢那十来个成年人,包括我在内,谁都没吭声,也没人给那个男人递个台阶下。我们有一种很默契的沉默,好像只要不看他,这件事就没发生过。后来到了第五站,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姑娘上来,没座位,那男人腾地站起来让座,小姑娘脆生生说了句“谢谢叔叔”,他才笑了一下,那是我那天见他唯一一次笑。
下车以后我绕路去买了瓶水,脑子里一直在过这件事。我爷爷那辈人管这叫“要饭的”,听着轻贱,但那时候在村里,要饭的上门,奶奶再穷也会盛半碗饭,嘴上还要招呼一句“进来坐”。我并不是想说从前多好,从前也有从前的不体面,室友妈妈太漂亮了怎么办笔趣阁那种荒唐事我也见过不少,但至少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那层客气还在。现在我们在公交车上连一个眼神都吝啬,装着看不见,其实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我知道写这种文章容易挨骂,会有人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凭什么要求孕妇忍着。对,这话我认。但我要说的是另一码事——我们能不能在躲开一个人的时候,别让他连坐着的资格都觉得是自己的错。那个男人缩在椅子边上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着。他后来在第七站下车,下车前把座位擦了擦,用那块白毛巾。没人看见,我看见了。这一擦,比整辆车所有人的体面都重。
这篇写得很啰嗦,叶子老毛病了。顺便说一句,日本和妈妈闺蜜一起去温泉旅行那篇游记底下有人问我怎么不写写暖心的日常,我说我写了啊,只是暖心的东西往往很碎,得凑近了看才认得出来。就像这车上让座的小姑娘,还有不催人的司机,他们的好,都是那种不吭声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