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家里整理一个2018年买的希捷2TB移动硬盘,那硬盘外壳都翘边了,插上电脑还嘎吱响。翻到D盘一个叫“旧备份”的文件夹,里面躺着一段2019年3月拍的手机视频,文件名就叫“18岁女生被8人轮流掌掴视频”。我愣了一下,因为完全不记得自己存过这个东西。

点开之后画面很晃,是在一个阶梯教室后门拍的。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女生,头发被另一只手揪着,八个人围着她,轮流上去扇巴掌。我数了一下,从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人,一共扇了二十三下,中间停了四次,每次停的时候那个穿卫衣的女生就低头整理一下被扯歪的领口。视频一共三分零七秒,最后五秒是拍摄者跑开时拍到的水泥地。

我把这个视频看了三遍。说实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不是替那个女生难受——我根本不认识她,也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怎么处理了——而是突然想起我自己十八岁那年,在老家步行街一家叫“星光音像”的店里打暑假工。老板姓周,四十多岁,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有天下午,四个隔壁职高的男生进店,把货架上一摞CD全扫到地上,周老板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弯腰一张一张捡。我站在柜台里,手一直在抖,什么也没做。

旧硬盘和笔记本电脑放在木桌上

就是这种老移动硬盘,外壳翘边,插上还响。

说回这个视频。我把它从头到尾又拖了一遍条,注意到几个细节:第一个动手的女生左手上戴了一根红绳,绳上串了颗珠子;被扇的女生校服袖口用圆珠笔写了“李欣”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教室墙上贴着“距离高考还有87天”的横幅,数字是用红色马克笔写的。这些细节让我觉得那个下午是真的,那个叫李欣的女生是真的,那二十三下巴掌也是真的。

我想说的观点可能有点不合时宜:这类视频被反复传播、被当作“猎奇”素材存进硬盘、被起各种标题挂在网上,这件事本身比视频里那八个人更让我后背发凉。我承认我自己也存了一份,刚才还看了三遍。但我看完之后第一个念头是——应该找到这个叫李欣的人,问问她后来怎么样了,而不是把它重新命名、加上更抓眼球的标题、再发出去。这大概也是我为什么把这个页面做成现在这样:我把视频留在硬盘里,把想说的话写下来。

说个跑题的事。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张2009年的《南方周末》,头版讲的是湖南一个县里的校园暴力事件,记者采访了当事人七年之后的生活。那篇报道里有句话我抄在了笔记本上:“暴力发生只需要三分钟,但被暴力的人要用很多个三年去消化。”我笔记本上那页还粘着一片干掉的银杏叶,是那年秋天在北京安定门内大街捡的。

顺着这个硬盘翻,我还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段2017年在猛男金主爸爸狂虐肌肉男网站上下载的短片,画质720p,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现在看有点粗糙;一个txt文档,里面存了三十七条链接,其中一条就是日本b站大mv大片的种子信息;还有一个文件夹叫“五一收集”,里面有个网页存档,是五一今日必吃大瓜聚集地当年的截图。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某个人生活的碎屑,而那个人恰好是我自己。

继续翻。有个网页缓存文件,标题是女高中生的抹布日常生活林可可,我点开看了两段,写的是一个叫林可可的女生每天放学后帮家里看杂货铺,用抹布擦柜台、擦冰柜、擦门口那张折叠桌。文字很碎,但有种特别具体的质感。我把它和那个掌掴视频放在同一个思维框架里想,觉得荒诞:同样是十八岁,有人被八个人围着扇巴掌,有人用抹布一遍一遍擦玻璃。

硬盘里还有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特种兵爸爸每天被儿子爆肝,我以为是综艺片段,点开一看是某游戏主播的直播录屏,标题党。最后翻到一个文本文件,只有一行网址:xg0069.cc西瓜视频,后面跟着个句号。我点进去,页面已经打不开了。

写完上面这些,我又把那个视频打开看了一眼。这次没看完,停在第四十七秒——李欣被扇完第三下,侧过脸,正好对着镜头。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更像在发呆。我把窗口关了,硬盘拔下来,收进抽屉最里面。那个抽屉里还有2016年去成都出差时买的熊猫钥匙扣、一盒没拆封的胃药、和三张过期的电影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