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温州龙港老城区的一家文印小店,翻到一本 2019 年的《中国包装报》合订本,封面已经卷边,第 17 页折了个角,上面写着「三大基地产能占全国四成」。我在那儿站着看了十分钟,店老板问我是不是同行,我说不是,就是看看。
|先从龙港说起:一间厂,三代人
龙港这地方有意思。1984 年建镇的时候,第一批人挑着扁担卖印刷品,现在整条沿江路还是印刷厂挨着印刷厂。我去的是陈国平师傅的厂,六十出头,手上还有油墨味。他带我看了台 2008 年的海德堡对开五色机,说「这台机器一天能跑 8 万印张,现在年轻人嫌它慢」。我说这还慢?他笑了,说隔壁新厂上了数字轮转,一天 30 万。我们站在机器边上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他接了个电话,是义乌那边催一批茶叶盒的货,他挂了电话跟我说:「做包装这行,赚的都是等货的钱。」这话我记了很久。
|虎门:烫金师傅的手指
第二站是东莞虎门。虎门做包装和龙港不太一样,那边偏礼品盒、精装盒,烫金击凸特别多。我在一家叫「恒丰」的厂里见到烫金师傅老周,五十来岁,手指关节上有一层铜色,他说是烫金版蹭的,洗不掉。他给我演示了一遍烫一个月饼盒的 logo,版子加热到 110 度,压下去三秒钟,揭起来那一下金光就出来了。老周说这个温度不能高也不能低,高了糊,低了不亮,全凭手感。他徒弟在旁边记笔记,写的是「110℃±5」。这个细节我一直记着,因为我发现真正的标准其实是写在人手上的,本子上那行字只是个备查。顺带说一句,厂里休息室的桌上摊着一本打印出来的《蜜桃咬一口txt谢行川》,老周说午休时看的,图个乐。我翻了翻,确实挺乐。
|雄县:凌晨四点的纸板车
第三站是河北雄县。雄县做的是纸板和塑料软包装,跟南方两个基地的路子不一样。我是凌晨四点到的,高速口已经排了二十多辆拉纸板的车,司机在驾驶室里啃馒头。有个姓刘的师傅跟我说,他这车纸板要送到保定,六点前必须卸完,不然白天限行。他说跑这条路十年了,最怕冬天,纸板一受潮就废,一车亏八千。我在那儿站到五点多,天刚亮,车一辆辆走,尾气把路边的杨树熏得发灰。这个场景我拍了张照片,后来翻看的时候,照片里一个穿反光背心的年轻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女孕妇临产分娩爽文》的阅读页面。我问他好看吗,他抬头愣了一下,说「打发时间」。我没再多问。
|说点自己的看法
说实话,我觉得「全国三大包装印刷基地」这个说法被用得太顺嘴了,好像三个地方是并排的三兄弟。其实不是。龙港是草根长出来的,靠的是当年扁担挑出来的渠道;虎门是外贸喂大的,早期港资台资厂带了一整套精装盒工艺;雄县是跟着京津冀的物流和成本优势起来的,做的是量大价低的纸板。三个地方的技术路线、客户结构、甚至工人的作息都不一样。把它们压缩成一个整齐的称号,方便是方便,但会让人误以为这行很均质。我不同意这种均质化的看法。包装印刷这行,差一条街就是差一个江湖。你要是真想了解,得一个一个跑,坐在车间里听机器响,看师傅手上的颜色,闻那股油墨和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这个味道,三个基地都不一样。虎门偏胶,龙港偏油墨,雄县偏纸浆的酸味。
对了,在虎门那家厂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张打印纸,写着「请牢记截图保存到相册」,下面钉着一张色卡。我问什么意思,厂长说色差纠纷太多,每次打样都截图存底,省得扯皮。这算是这行的一个小智慧吧。还有一次在龙港的食堂,电视里放着一段《大学生体操室内实操视频》,几个工人边吃边看,说比看剧有意思。我没觉得奇怪,车间里待久了,人会喜欢那种动作干净利落的东西。老周给我看的手机群里,还转过一条《51黑网曝光西瓜吃瓜》的链接,说是里面有些同行八卦,大家当笑话看。我翻了翻,确实都是些鸡毛蒜皮,但工人们看得挺起劲。
还有个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三个基地都在喊缺人,年轻人不愿意进车间,可是工艺本身又越来越依赖手感。虎门老周带的徒弟,干了半年就走了,说闻不了那个胶味。龙港陈师傅的儿子在大学学设计,毕业后去了杭州做 UI,不接厂。雄县刘师傅的儿子倒是留在本地,但跑的是物流,不碰机器。这行往后怎么走,我说不好。在雄县那几天,我还看到有工人在刷《snh48欧洲码和亚洲码图片》,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衣服尺码的对照图,他说给老婆买衣服用的。你看,车间里的手机屏幕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行业新闻。这个话题以后可以单独写一篇。
回来的路上我在车上翻手机,看到一个叫「xg0091.cc西瓜网站」的链接,点进去是个聚合页,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我没什么兴趣,关了。倒是后来在文印店老板那儿,他给我推荐了一本《流汁夹心_肉食性兔子》,说写得挺妙的,我还没来得及看。这一趟跑下来,记的东西很碎,但我觉得碎的东西比整齐的总结更接近真实。三大基地也好,四个基地也好,名字是别人给的,活是里面的人一版一版印出来的。我下个月还想去一趟雄县,看看那批纸板车的后续,顺便把老周说的 110℃ 再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