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把家里那台老风扇搬到阳台上,正对着自己吹。六月二十三号,天热得没什么道理。我从冰箱里捞出一个西瓜,放了已经有两天,是周末在楼下小摊买的,老板姓周,一个总穿拖鞋的中年男人,称的时候习惯把秤盘往上抬一点点,我看见了,也没说。西瓜七斤二两,十四块三,我扫了他的码,他说“甜,你回去放一天”。我切了半个,刀进去的时候有一声很脆的“咔”,红瓤是那种不均匀的红,边缘有点浅,中间特别深,籽不多,只有七八颗左右。

我端着这半个瓜坐到竹椅上,随手翻开刚拿到的那本短篇集——双雪涛的《夏天只是西瓜做的一个梦》,书很短,封面有一块淡淡的绿。我原本是想边吃边看的,结果看着看着就忘了吃,西瓜在膝盖上放凉了,勺子搭在瓜皮边缘,滑下去一次,我捡起来擦干净继续放着。读完第一篇的时候太阳刚好爬到对面楼顶,我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发酸。

这本书我是在一个很怪的地方买的,城南那个旧货市场拐进去的第二排,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她把书按厚度分堆,厚的五块,薄的八块,因为“薄的看得快,我收贵一点才公平”。这个逻辑我当时没敢拆穿,就掏了八块。薄的那堆上面压着一本发霉的菜谱,翻的时候掉出一张超市小票,时间是2021年7月9日,买了酸奶和两盒鸡蛋,我就把小票夹回去了,觉得不该扔掉。

说实话,这本短篇集我不觉得每一篇都好。中间有两三篇我读得挺飘,句子在眼前过,心没进去。但它最好的那几篇,好到我愿意原谅剩下的所有——这种书现在就很难找到了,大家要么全好要么全烂,很少有人在短篇集里这么坦然地暴露自己的不均匀。

我记得有一段写一个人在等西瓜凉下来,写他数瓜皮上的纹路,一条一条数,数到第十四条的时候放弃了。我看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我自己也在数——楼下那个水果摊早上会把瓜摆成一排,最前面那个总是切开的样品,用保鲜膜裹着,边缘已经干掉一圈。我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件事,读完那篇的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看了一眼,果然,干掉了一圈。这种细节是没法编的。

顺带说一句,我从这本书里出来的时候想起站内之前写的几篇东西,比如 1斤水蜜桃多少个 那篇,我当时也在数数,数桃子,数得很认真,好像数字本身就是答案。还有 蜜桃咬一口 里写的那个夏天,其实和这个下午是同一个季节,只是隔了好几年。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愿意在一件很小的事上花时间,这个人的质地就是可以信的。

书里有一篇讲的是一个当女婿的人,去岳父家吃饭,饭桌上有一盘西瓜,岳父把最中间那一块推给他,推了两次,第二次几乎是用手的。这个动作我读了半个小时,心里有点堵。我们家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我姥爷不爱说话,但每年夏天会特意留一块瓜心给我,用碗扣着放在窗台。我小时候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后来想想,一个不爱说话的人要表达什么,只能靠具体的动作。高冷女婿被岳父疼爱后 这个题目我是在站里看到的,虽然它写的是别的事,可那种“被疼”的质感是对的。

我读到后半本的时候西瓜已经不太凉了,我用勺子挖了最后一块,是靠近瓜皮的部分,有点淡,嚼着像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本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意思——夏天结束得特别悄无声息,没什么仪式,就是某一天你吃西瓜,觉得不甜了。所以标题才说夏天只是西瓜做的一个梦,梦醒了,瓜也就吃完了。这个说法我一开始觉得有点太抒情,读完最后一页我改了看法,因为它不是比喻在撑场面,它有具体的瓜、具体的刀、具体的下午。

傍晚我下楼倒垃圾,路过那个水果摊,周老板正在收摊,把剩下的瓜一个个装进纸箱。我问他明天还来不来,他说来,五点就摆出来。我说那我明天还想买一个。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的甜,明天的不一定”。我走回家的时候反复想这句话,觉得比我今天读到的很多句子都好。然后我想到站里那些和我一样喜欢在琐碎里打转的人,比如 我的极品美女私教老师 那篇的作者,写得絮絮叨叨的,但我读完了;还有 高清欧美大片免费入口砰砰,那篇底下评论区吵得很厉害,我看了半天,觉得大家其实都在说同一件事:我们想看点真东西。

晚上睡不着,又翻了翻书的附录,作者说他写这些故事的时候住在一个很吵的出租屋,楼下是修车铺,每天下午有人按喇叭,他就把玻璃关上写,写完再打开透透气。我读到这儿的时候把书合上,对着墙坐了一会儿,想着这种“关上再打开”的动作,比任何写作课都有说服力。这本书我不会推荐给所有人,因为它真的不均匀,但如果你也有一个不说话的姥爷,或者一个习惯把瓜心推给你的长辈,你会懂它。

最后一件小事:我把那张2021年的超市小票又夹回书里了,翻到那一页夹的,正好是写西瓜的那篇。有些东西就是要放在一起才成立,我大概是有点迷信这个。所以又想起 孕晚期催产by金银花露 那篇,作者写一个人等待的姿势写得极其具体,等,其实是最难写的一种状态,因为没什么事发生。而这本书里几乎每一篇都在等——等瓜凉,等人回,等夏天过去。等的时候人是安静的,但心不安静,这个差别,读进去的人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