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在城南那家旧书店的第三个书架上,抽出一本 2019 年 9 月印刷的《夏洛的网》,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两圈,封面右下角有个圆珠笔写的「子」字,应该是小孩自己写的。翻到第 38 页,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 2019 年 10 月 6 日,晚上 7 点 42 分结的账,买了儿童牙膏一支 9.9 元、全麦面包一袋 6.5 元、还有一盒 12 色的水彩笔。小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考了 95 分,妈妈说话算话。」
我站在书店里看了很久。这就是我今天想写「妈妈奖励给儿子的礼物小说」的起因——不是那种摆在书架上塑封都没拆的精装套书,而是这种被翻旧了、书角卷起来、里面还夹着生活碎屑的书。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把一本书当奖励,比把一套乐高当奖励更难,因为它要求当妈的先相信:孩子会因为一个故事而高兴。这份相信,很多大人都没有。
旧书店老板姓周,六十来岁,戴一副旧式黑框眼镜,他跟我说这本书是一个妈妈带着儿子来卖的,孩子已经上初中了,说「看过了,不要了」。周老板当时还问了一句「确定卖啊」,那个妈妈犹豫了大概三秒,最后说「卖吧,他爸说家里书太多了」。这三秒我记了很久。你看,礼物小说这件事,往往不是终结在送出去那一刻,而是终结在某个搬家的下午、某个说「书太多了」的傍晚。这也是我想在这个站里一直写下去的原因,我想把这些还没被清掉的书,和它们背后那个人,尽量记下来。
顺着这个思路,前天我还翻到一篇讲八十年代小夫妻过日子的旧文,标题叫小夫妻1978,里面写丈夫攒了三个月的肉票给妻子换了一本《青春之歌》,那劲头跟今天这位妈妈一模一样。另外顺手清了一下浏览器,之前找资料时打开的.windows8.1国产免费那个页面还开着,早该关了;还有一篇巜找房途中难以自控的她,是上周为了写租房那段素材存的,结果最后没用上,一直躺在收藏夹里。写东西就是这样,备了一堆,用上的没几样。
说回正题。那位妈妈选的是《夏洛的网》,一本讲友谊和告别的书,给一个考了 95 分的小学生。我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随手,但这个组合挺妙的:奖励是「你做得很好」,书的内容却是「有些东西会离开」。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是真实的生活。我昨天在书店把这本书买下了,花了 8 块钱,带回家放在书桌左边第二格。以后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做这个站,我大概会先把这本书递过去,让他看那张小票。
对了,还有个小插曲。买完书我去隔壁便利店买水,货架上摆着一排日本的水蜜桃身体乳,塑料瓶粉得发亮,我盯着看了两眼,忽然想起那本《夏洛的网》封面上也有个粉色的蜘蛛网图案,就觉得有点好笑。人一写东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联想,收都收不住。晚上回家又刷到一部剧叫已满十八岁电视剧韩剧,讲成年礼的,看了一集,觉得跟今天这个题目竟然也能搭上话——礼物、成年、告别,绕来绕去是同一件事。
所以这本旧书我不会再卖了。周老板说那位妈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书架,我心里想的是:好在她当时不知道这本书后来会落到一个写字的人手里。要是她知道,也许那三秒的犹豫就没了。写到这儿,茶凉了,我去续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