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二十,我在市二院后门的便利店碰到表妹阿珊。她刚从急诊换班下来,白大褂都没脱,蹲在冰柜前面挑饭团,挑了快五分钟,最后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过期的三明治。我说你干嘛不拿那个新到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没胃口,就想喝口水。她手腕上还留着一道压痕,是刚才推平车的时候被床栏硌的。
我就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事本来我想写一条短动态就算了。但今天早上她发微信说,昨天那本随身带的记事本不见了,里面记了三个病人的交接备注和她自己抄的用药剂量,让我帮忙想想是不是掉我包里了。我翻了一下,果然在。本子封面贴着一张蛋黄酥的贴纸,边角都卷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第三页夹着一张便利贴,写着「3床阿姨晚上九点必喝温水,别忘」。字歪歪扭扭的,但特别用力。
我看完就有点,怎么说呢,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其实我搞这个站,一开始就是因为她。她老说自己每天像在跑步机上,跑得很快但不知道往哪去。我说你把每天的事记一记,哪怕就三行,她说记了就忘,忘了就丢。我说那我帮你记,反正我闲。结果这一记就是一年多。护士日常生活by蛋黄酥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她说蛋黄酥是她值夜班唯一的精神支柱,我说太随意了吧,她说你懂什么,凌晨三点能吃到一口甜的,比什么励志语录都管用。后来我也觉得她说得对,就没改。
阿珊的记事本封面贴纸
蛋黄酥贴纸,掉了一个角,她用透明胶补的。
市二院后门便利店,四点二十
过期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那是我见她吃过最省的一顿。
3床阿姨的温水,晚上九点
便利贴上写的,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忘。
凌晨三点的蛋黄酥
她说那是她一天里唯一能安静下来的五分钟。
推平车留下的手腕压痕
今天早上还没消,她说不疼,就是看着吓人。
说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我不觉得「护士很伟大」这种话有什么实际用处。阿珊听到这种话只会笑一下,然后继续去换药。真正有用的是,她跟我说「你帮我看看这个剂量对不对」,或者「今天那个阿姨出院了,走之前握了握我的手」。前者是具体的,后者也是具体的。伟大是抽象的,抽象的东西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凌晨三点的困。
所以这个站,我只想写具体的。
她的记事本我今天下午还给她了。她接过去,翻了两页,说了句「还好没丢」,然后用圆珠笔在最后一页补了一行:今天新来一个实习生,叫小周,手特别凉,让她多穿点。写完把笔帽一扣,塞进白大褂口袋里,又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到本子里那张便利贴上的字,和这一行新写的字,笔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