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子 发布于 2025-11-27 约 4 分钟读完

我常常想起2003年那个八月。出租屋在六楼,没空调,电风扇是落地式的,摇头的时候咯吱咯吱响。老周——他大名叫周劲松,但没人叫全了——从楼下小卖部抱回来一个西瓜,黑皮的,十二斤。他说这是“赛瓜”,要办个比赛。阿良当时正趴在床上看漫画,头都没抬,说“你先把上个月的煤气钱交了”。老周没接话,从抽屉里翻出挂历纸,开始画表格。我坐在旁边,看他把“甜度”“籽数”“老板娘表情”三栏写上去,字歪歪扭扭的。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为什么这么一件小事记了二十多年。大概因为那间屋子里只有一台风扇,三个人要轮流坐风口。轮到谁坐风口,谁就负责给瓜打分。老周定的规矩是评委不能吃第四块,理由是“评委吃太多对参赛瓜不公平”。阿良说他逻辑有问题,评委不吃怎么打分。两个人争了十几分钟,西瓜在桌上冒汗。最后还是老板娘一句话解决的——她切瓜的时候说“吃吧吃吧,不够还有”,老周就坡下驴,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那场比赛最后 terminated 了,因为老周吃了一块、两块、三块、第四块,然后说了句“这瓜有点生”。阿良放下瓜皮说:“你违规了。”老周说:“我这是技术性描述。”我说:“你们俩别吵了,瓜要热了。”

那盘录了实况的磁带,我记得很清楚,是 Sony 的 EF 60 分钟,透明壳。老周把录音机架在窗台上,说“记录历史”。A面录到第四分钟的时候,楼下有人喊“收废品——”,那个声音被一起录了进去,拖得长长的,像唱歌。我放那盘带子的时候总在这一段倒回去,反复听那个吆喝声。那个收废品的人后来再也没来过我们那条巷子,我不知道他姓什么,但他被一盘二十年前的磁带记住了。这事儿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一个陌生人的嗓子,卡在绞带之前的那几秒里,比我们仨说的话都清楚。

阿良是第二年春天搬走的。三月十七号,我记得是因为那天我正好在翻日历,看见那个日期底下印着“消费者权益日”几个小字。他叫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塞着铺盖卷、一只红色塑料桶、还有那台双卡录音机。临走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说“床底下那些东西我不要了”。我没问他去哪儿,他也没说。后来老周说他去了广州,再后来听说在山东,再再后来就没人提了。那把钥匙我现在还留着,拴在一根红绳上,开哪扇门都不灵了。

说句实在话,我不太信任“记录生活”这件事。老周当年非要录音,说要留个证据,证明我们年轻过。可真正留下来的,是那个收废品的吆喝,是一个绞带的破喇叭,是一张泡烂的评分表。我们仨的声音反而模糊了,老周的笑声在带子里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所以我这些年写东西,尽量不写“感慨”,写具体的:十二斤的西瓜、七块钱的打口带、二楼拐角的泡沫箱。具体的东西经得起放,放二十年拿出来,还是硬的。感慨不是,感慨放几年就软了,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