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今年七十一,在潘家园西边那排摊位上坐了快三十年。我蹲在他那摞旧书底下翻了四十分钟,翻出这本登记簿,封皮是用挂历纸包的,挂历上是1993年的美女头像,嘴角被圆珠笔描歪了。他看我拿着本子不撒手,就说了一句:“那本你别买,我留着当账。”我说我翻翻行不行,他说翻吧,别弄脏。

登记簿里的字有三种笔迹。圆珠笔那种是老赵自己的,蓝黑色,写得大;圆珠笔细的那种是他前妻的,写得很挤;铅笔那种是后来补的,笔画淡淡的。马那一格,老赵写了“马三套”,后面跟了个“剪”字。他说那时候谁手里有一盘新带子,一个晚上就能被复制六七份,拿两盘旧带子来换就行。我问他,那“人野兽”三个字怎么挨着写?他说本来不是一伙的,是后来有人把它们归成一类,图省事。

我顺着登记簿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去翻对应的带子。有一盒叫姐姐的日常by疯狂炖肉哥哥的,标签贴了三层,第一层写“猪类”,第二层改“人”,第三层用红笔划掉,没再写。老赵说那是他前妻贴的,那几年她爱给带子分类,分得自己都乱了。我问他前妻现在在哪,他说回河北了,偶尔还打电话问摊子还在不在。

另一盒叫精品 麻花 西瓜,老赵说这名字是五个字拼的,不是原来的名。1996年夏天一个穿跨栏背心的男生借走,押了五块钱和一张学生证,学生证上写着“北京XX中学,高一”。人再没回来。王姐在隔壁摊位,她记得那男生,说“那孩子长得挺干净,就是耳朵后面老有汗”。五块钱和一张学生证现在还在老赵的铁盒子里,学生证上照片磨得差不多了,名字能看清,姓刘。

有一盒叫稀缺小孩小马拉车的,老赵在边上用钢笔批了“勿外借”。他说这盒是人家寄存的,不是他的。寄存的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1995年秋天来放下的,说“就放两天”。两天变成两年,后来那人来了,把带子拿走,押金没要,说了句“不值钱了”。老赵说他当时心里堵了一下,但也没拦。

还有一盒叫欧美xxxxxxx日本的,老赵承认标签是他自己写的,拼错了一个字母。他说那时候记名字靠听,听岔了也就写岔了,不回头改。我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说“错的东西才记得住”。我一想,也是。

登记簿夹层里掉出一张打印纸裁的条子,上面印着地铁陌生人高干林初晚全文阅读。字是激光打印的,不是老赵的字迹。老赵看了半天,说这不是他写的,估计是谁还带子时顺手塞进去的。那张纸我拍了照,字间距很紧,像是从小票打印机上打的,但纸的克数比小票厚。

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狗:别借”。铅笔字淡得快没了,得凑近才能看清。老赵说那盒狗类的带子后来被他自己收进抽屉最里面,一直没拿出来。我问为什么,他说“那盘看着不舒服”。我问怎么个不舒服法,他摆摆手,说“说不清,就是不想再放一遍”。

说实话,我觉得老赵这个摊子比现在大多数视频平台的分类系统诚实得多。他给带子贴标签,贴错了也认,划掉了也不擦,留着错在那儿。现在那些平台,算法把“人野兽马狗猪”五个字揉成一团,推给你的时候连标签都省了。我不觉得这是进步。老赵那种笨办法,至少还留着一条线索,让人知道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被谁碰过。

铁盒子里还有一张纸,上面手写着双男主+室友+好兄弟高干短篇,被圆珠笔圈了两圈。老赵说那阵子有人专挑这一类,他也不多问,收钱递带子,递完把抽屉合上。我问他现在还有人来找这些吗,他说偶尔有,多是四十来岁的人,站在摊子前翻一会儿,什么也不买,走了。

我把登记簿合上还给老赵。他接过去,塞回挂历纸封皮里,放在那摞旧书最上面。我说这个本子真的可以当账?他说可以,记的东西都在,翻翻就能想起那天是谁来的。我走的时候他补了一句:“你要写就写,别写我名。”我说行,就叫你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