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城南旧书摊翻到一本缺了封皮的校内刊物,翻到第三页,正好夹着一张写着「班花被虐日常by苏小树」的手抄目录。摊主说这书是七年前一个女生留给他的,五块。我就这么把它抱回了家。
先交代那天的场景。城南旧书摊在邮局背后那条窄巷子里,摊主老周六十来岁,戴一副镜腿用胶布缠过的老花镜,摊上摞着七八摞过期的校内刊物,一本两块,五本八块。我蹲下去翻到第三摞,最上面那本封皮没了,露出内页发脆的纸边,翻到第三页中间,卡着一张用圆珠笔写的目录,字迹瘦长,写着「班花被虐日常by苏小树」,下面列了六条小标题,最后一条被指甲掐过,墨迹晕开一小团。
老周说这书是七年前一个女生留给他的,说放家里也没人看,五块拿走。我付了五块,顺手又在旁边摊子买了杯三块钱的豆浆,蹲在巷口把那六条小标题看完。说实话,我一开始是冲着那个「by」去的——一本校内刊物,作者署名不写班级不写学号,写个「by 苏小树」,这在小地方的高中里挺罕见的。后来我才知道,苏小树不是笔名,是她自己起的,她说树不用跟人解释自己长在哪儿。
我得说个不太讨喜的个人观点:「班花」这个词被用得太顺手了,顺手到没人觉得它有问题。写这类故事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把「班花」当成一个功能位——她漂亮,所以她被针对;她沉默,所以她是素材;她被写进标题,所以点击率有了。苏小树厉害的地方在于,她写到第四页就把这个称呼拆了:那个女生有名有姓,姓周,叫周молод——不对,原文里写的是周娴,安静的娴,她在值日表上的名字被同学写成「周闲」,她没改,就那么挂着。这个细节我记了很久,因为它不是控诉,是把一个活人的名字还给她。
再说一处具体动作。目录第五条叫「晚自习停电」,正文里写:停电那晚她摸黑走到讲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手电筒,没照自己,先递给后排那个总咳嗽的男生,然后回到座位,借着窗外路灯的余光把两页错题抄完,第二天交上去,老师翻了两页,说字怎么歪了。她答「笔没水了」。就这一问一答,我看了三遍。手电筒借出去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她人很好」都管用。后来我还专门去查了那个男生后来怎么样了,只查到一句:他高考去了广州,学的是给排水。写到这儿你可能觉得我跑题了,但我就是爱顺着这种小钩子往下挖,挖到最后往往挖不出什么,可那过程挺上瘾。
顺便说一句,这个站之前写过的一些东西,跟这次的调子其实是一路的。比如 穿着睡衣给外卖小哥开门 那篇,写的就是一个特别小的场景,小到几乎不算事,但门开的那一下,人和人的距离就变了;还有 当我在玩具店当试用员,讲的是被当成工具使唤的日常,跟这篇里「班花」被当成功能位,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副面孔。要是你也爱从这种细枝末节里读东西,那 黑科网+今日黑科首页 那种把零碎信息摆得整整齐齐的地方,你大概也会待得住;至于 特警爸爸每年爆肝儿子,那是另一个方向的故事,讲的是父辈那点笨拙又执拗的表达,跟苏小树写同学之间那种说不出口的照应,隔了辈分,却是一个理儿。
回到这本缺封皮的刊物。最后一页有半行被水浸过的字,能认出来的只有「她说不用」四个字,后面糊掉了。我拿放大镜看了半天也没认全,最后就把它当成一个开放的结尾。五块钱买一本残缺的校内刊物,听起来挺亏,但那半行字和那颗话梅,让我这两天脑子里一直转着高中的走廊、冬天早读的白气、值日表上那个被写错的名字。你要问我值不值,我觉得值。
我叫叶子,四十二岁,在一家区级图书馆做编目,每天跟索书号和旧书脊打交道。这个站是我下班后一个人慢慢攒起来的,写写旧书摊上淘到的东西,写写那些被人随手丢在角落、其实还挺值得看看的小册子和短故事。我不太会运营,也不太想学,更新随缘,有时候一周三篇,有时候一个月就一篇。
做这个站的理由其实很私人:十几年前我自己的名字在一份名单上被写错过一个字,没人当回事,我记到现在。后来我发现,很多被当成「素材」的人,缺的不是同情,是有人肯把他们的名字写对。苏小树这类作者让我觉得,写对了,就够了。
站里的字都是我自己敲的,错了就改,改完常常忘了记,所以你可能会在同一页看到两种说法,别急着骂我,给我留个言就行。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没被写进故事里的人,不是不重要,是写的人当时只顾着往前看了。」—— 苏小树《班花被虐日常》后记,手抄本第 38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