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塞进来的第三张催款单,写的是她丈夫的名字,还钱的却是她和女儿

大阪西成区一间木造公寓,母女俩一个月的工资条加起来三十一万日元,先把父亲的债还上,再谈别的。这是本周要讲的那个具体的事。

日本母女被逼替父还债 · 每周更新 · 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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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母女被逼替父还债

上周三下午三点半,我在大阪西成区一家旧书店里翻一本 1987 年出版的《大阪家庭债务实录》,封面已经掉了,摊主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书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松本千夏,后面写着“三十二岁,母女同住”。我沿着便条打过去,接电话的是她母亲,松本光代,六十七岁,声音很轻,说“现在方便,你来吧”。我当天傍晚就去了她家,公寓在二楼,木楼梯踩上去会响,门口的伞架上放着一把断了一根骨的塑料伞。

门内有三个人的鞋子,两个小号,一个大的,大的那双是男士皮鞋,她说那是她丈夫的,人已经两年多没回来过,鞋子留着给催收的人看,让他们知道“家里有个男人,别太过分”。可家里其实只有她和女儿千夏,还有千夏的一个上小学的女儿。光代在一家便当工厂做包装,时薪一千零五十日元,千夏在超市做收银,时薪一千二百日元。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条加起来是三十一万日元,扣掉房租六万八、水电一万二、外孙女的学杂费和餐费,剩下的钱,先还父亲的债。

摊在桌上的账单与计算器,纸张边缘泛黄
光代把每月的还款记录写在一本方格本里,从 2023 年 4 月到现在,一共二十七行。她说数着行数,心里会踏实一点。

那本方格本我看了。第一页写着“父·隆司 债务”,后面是一串数字:信用卡循环额度八十七万日元,消费金融三笔合计二百一十四万日元,还有一笔最麻烦的,是他以自己的名义借的、光代做了连带保证人的二百五十万日元。光代说,签保证人的时候她没细看,丈夫说“只是走个形式”,她就在那张纸上按了印章。她后来才知道,连带保证这四个字,在日本意味着债权人可以直接找她,不用先找丈夫。她说这话时没有哭,只是把印章从抽屉里拿出来给我看,是一枚刻着“松本”两个字的平价印章,木柄已经磨得发亮。

“我不是不想还,我是想知道到底还到什么时候。你替我算算,按这个速度,还要几年?”——光代说这句话时,外孙女在隔壁房间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

我替她算了。按现在每月挤出四万日元还款的速度,不计利息,光是有据可查的这部分,还要六年多。而这六年里,千夏的孩子要上中学,光代的膝盖要动手术,工厂的排班还在减少。我在这里想讲一个不太客气的判断:这件事里最被忽视的,恰恰是被叫作“还债母女”的那两个人本身。媒体写这类故事,喜欢把她们写成坚韧的、感人的、替父还债的孝女和贤妻,可我坐在那间六叠半的屋子里,只看到两个被一张纸绑住的人,她们不坚韧,她们只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把这种没有别的路美化成美德,是旁观者最省事的一种残酷。

旧公寓走廊,木门上贴着泛黄的纸条
公寓走廊尽头的公共水表箱,光代说她每次经过都会瞄一眼,怕哪天被停了。

千夏是晚上七点多回来的,手里拎着超市打折的熟食。她话不多,只说了三句我记下来。第一句是:“我爸走的时候,我的工资卡还在他钱包里。”第二句是:“我现在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是把钱转到我妈账户,怕放我这儿忍不住。”第三句是她一边拆熟食的保鲜膜一边说的:“我不敢谈男朋友,怕人家知道我家里这个情况。”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这话说出来像在演电视剧。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演的。

关于这类家庭债务的链条,其实还有一条不太被提及的线:催收。光代给我看了那三张从门缝塞进来的催款单,纸很薄,印着“最后通知”四个红字,落款是一家她没听过的债权回收公司。她说她打过单子上的电话,对方第一句就问:“松本隆司是你什么人?”她说“是我丈夫”。对方说:“那就对了,你签过字。”她说她当时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张纸,纸边被汗浸软了。这个细节我记了很久。校园霸凌女生遭轮番欺凌的小说 里有类似的场面,被欺负的人攥着东西不敢松手,我当时读的时候觉得是文学夸张,现在觉得一点也不夸张。

顺便说一句,我在查这些债务记录的时候,还在一些旧论坛的存档里看到过 51.tv永久登录网 这样的入口,还有 51网址在线导航 这类聚合页,多半跟这事没什么关系,只是搜索时会顺带蹦出来,我提一句是因为我不想装作没看见,页面干净不干净,读者自己能判断。真正跟债务有关的东西,反而藏得很深,比如那家回收公司的注册地址,查下去是一家在别府市的空壳事务所,电话转接三次才有人接。

我还想起另一件不相干但让我记挂的事。前几天在一个讨论区看到有人贴 妈妈带黑人继父回家 这个标题下的帖子,底下吵成一片,没人关心那个家里到底谁在还钱。家庭内部的账,外人永远算不清,可我发现,越是算不清的账,越容易被写成故事,然后被讲成道理。光代家这本账,我不想讲成道理。我只想把它原样放在这里:三十一万日元收入,四万日元月供,二十七行记录,一枚磨亮的木柄印章,一双没人穿的男式皮鞋。

离开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光代送我到楼梯口,说下周工厂可能要减一个班次,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千夏说。我说那你先别说,等确定了再说。她点点头,转身回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二楼窗户的灯是暖黄色的,里面有人在收拾碗筷。我想起白天在书店夹着便条的那本书,1987 年,那会儿光代大概二十几岁,还没嫁人,还没签过任何一张保证书。时间这个东西,真是说不清。

这篇写完之后我改了三遍,删掉了一些我原本想加的评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满。文里涉及的人名我按当事人的要求做了简化处理,千夏说“写出来没关系,反正好多人都是这样”,我尊重她的意思,但住了址和工厂名我隐去了。
另:如果你也在替家里还一笔不该你还的债,先去看那张纸上你到底签的是“保证”还是“连带保证”,这两个词差得很远。
作者:叶子 | 发布于 2026-04-27

这周还写了 / 记了这些 共 10 条

人物 · 记录

妈妈带黑人继父回家

一个读者来信里的标题,底下评论吵成一锅粥,我在旁边记了三页笔记。

2026-09-03

杂记

51.tv永久登录网

搜索旧债务记录时顺带撞见的入口页,我没点进去,只截了图存档。

2025-11-19

改编 · 观察

迷糊妈妈暴雨篇改编版

同一段暴雨情节被改编了七个版本,我挑出两个最不煽情的,写在便签上。

2026-01-08

吃瓜 · 冷眼

直男 金主 爆料吃瓜

一个爆料帖的标题,我看了三遍评论区,发现没人问钱最后去了谁那儿。

2025-12-22

导航 · 杂项

51网址在线导航

聚合页里有一栏叫“家庭理财”,第一条推的是一款借贷 App,我笑了很久。

2026-03-14

大阪 · 现场

西成区旧书店里那本 1987 年的《大阪家庭债务实录》

封面掉了,摊主用胶带缠了两圈,书里夹着一张写电话号码的便条。

2026-04-22

法条 · 笔记

连带保证与普通保证,中间隔着一整个家庭的六年

抄了两段民法条文,又抄了光代那句话,两段字摆在一起看,很不是滋味。

2026-04-20

物件

一枚木柄磨得发亮的“松本”平价印章

刻工很粗,印出来的字有点歪,她说这枚印章现在比她丈夫有名。

2026-04-18

便当工厂

时薪一千零五十日元,和减掉的那个班次

光代说下周可能少一个班,她还没跟女儿开口,我让她先别说。

2026-04-15

叶子

关于我

我叫叶子,住在大阪,白天在一家小出版社做校对,晚上写这个站。这个站叫「日本母女被逼替父还债」,名字起得直白,是因为我不想让它藏起来。

我做这个站,是因为三年前我自己家里也出过一张连带保证的纸,我陪我母亲去区役所咨询,窗口的号排到第四十七个,我们等了一下午。那天我记了很多东西,后来整理成了这里最早的一批文章。

我不做调查报道,也拿不到法律意见书,我只是把听到的、看到的、算过的原样记下来,尽量不添油加醋,偶尔会跑题,比如写着写着去回忆一本书或者一顿饭。每周更新一次,通常是周日晚上,泡好茶以后写。

如果你也想把自己家的账讲给我听,可以写在评论里,我会看。不保证每一条都回,但我都看。

“我们不是在还钱,我们是在还一个人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 松本光代,2026 年 4 月 22 日傍晚,大阪西成区自家玄关,说完低头把催款单折成四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