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妈是上周三把马克领进门的。下午四点十七分,我记得清楚,因为当时我正在厨房剥蒜,晚上想做茄子卤。她站在玄关,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叶子,这是马克。”马克个子很高,进门时微微低着头,说了一句“你好”,中文发音很准。我举着两只沾满蒜皮的手,愣在那儿大概三秒钟,然后说:“哦,进来坐。”那天我总共剥了四颗蒜,剥完又剥,指甲缝里全是味儿。

马克是尼日利亚人,在社区大学教数学,来中国六年了。我妈和他是在菜市场认识的——她买冬瓜,他问这怎么吃。我妈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直接把他领到摊位前教他怎么挑。后来加了微信,后来一起吃了饭,后来……就今天这样了。

▲ 说实话,我不反对我妈找伴儿,但她把这称为“继父”,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吃茄子卤面。马克坐在我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拿筷子的姿势很标准,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自由撰稿,他点点头说“很好”。我妈在旁边一直笑,那种小心翼翼的、有点讨好的笑。我很少见我妈这样。她平时是个大嗓门,骂菜贩子缺斤少两能骂五分钟。我突然有点难受。

细节来了。晚上十点,我回房间,翻出我妈年轻时的相册——1989年她在纺织厂门口拍的,烫着大波浪,穿一件花衬衫。那时候我爸还在,他们还没离婚。我把相册合上,没再看。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马克把我家门口那盆快死的绿萝浇了水,还剪掉了黄叶。我妈说:“他心细。”我没说话。

第三天,邻居王姨在楼道里碰见我,拉着我问:“你妈那个……黑人,是干啥的?”我笑了一下说:“教书的。”王姨“啧”了一声,没再问。我忽然觉得王姨那声“啧”很刺耳,但又不想解释。我妈知道后,只说了一句:“随他们。”

我承认我有点别扭。不是因为肤色,不是。是因为这个家忽然多了一个人,而这个人要跟我妈睡一个屋,早上用同一个厕所,晚上坐在客厅看新闻。这种别扭跟我当年我爸搬走时完全不一样。那会儿是空,现在是挤。

然后我看到了我妈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马克拍的,我妈在厨房炸丸子,笑得眼睛都没了。我很久没见我妈那种笑。我把手机还给她,说:“挺好的。”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小心,说:“你不生气?”我说我没生气,就是需要点时间。

今天我跟马克聊了十分钟。他说他在拉各斯的老家有三个妹妹,都结婚了。他说他喜欢中国,因为“东西好吃,人热闹”。我问他打算跟我妈怎么过,他说:“过日子。”没了。就这两个字。我反而觉得踏实了。

但我还是困惑。比如过年怎么办?亲戚问起来我怎么说?我妹从上海回来怎么介绍?这些问题我都没答案。但我记得有一回在旧书摊翻到一本1994年的《家庭》杂志,封面上写着“重组家庭”三个字,纸张都黄了。我翻了两页没买。现在有点后悔。

对了,那天我顺手点开过一个叫「发扫的男人们by粗眉毛」的页面,里面写男人间的别扭友谊,我看了一半觉得跟我们家现在状况有点像——两个陌生的男人在一个屋子里怎么处。还有那个「日本妈妈教女儿做饭电影」,我找来看了一段,母女在厨房那场戏让我差点哭了。以及「日韩亲吻刺激战场视频」这个标题很怪,但点进去发现是剪辑合集,跟家里的事没关系。最后还刷到「蜜桃咬一口」,讲夏天的桃子汽水,我顺手转发给我妈了。

哦对了,昨天晚饭后,马克主动去洗碗。我妈在擦桌子,我在旁边站着。马克一边洗一边哼歌,是英文的,旋律我没听过。我妈跟着哼了两句。那瞬间我觉得——也许行。也许。

但说实话,我对“继父”这个词始终有意见。一个成年男人跟我妈结婚,他是我妈的丈夫,不是我爸。我可以叫他马克,叫老马,但叫爸?我做不到。这跟种族无关,跟年龄无关,跟先来后到有关。这话我没跟我妈说。我怕她伤心。但我打算找个机会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