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油纸包我拿回家拆开，一共187页手稿，用麻绳捆着，纸边都卷了。最早的一篇写于1986年春天，最晚的停在1994年冬天——前后跨度八年。作者署名只有一个：粗眉毛。我对着台灯翻了两晚，才把里面反复出现的几个名字串起来：老赵、老孙头、小彩旗，还有一个只出现在信里的「发扫」。
说实话，我个人觉得这套手稿里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那些工整的正文，而是边边角角上的铅笔批注。比如第41页讲「舞者秘密教学」那段，正文写得规规矩矩，旁边却有一行小字：「小彩旗说跳舞不能穿袜子，我说那冬天呢？」你看，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动作，比正文有意思多了。舞者秘密教学 那段后来被单独抽出来，抄在一张烟盒纸背面，不知道是备用的还是重写的。
手稿里反复提到一个叫「杏坛社区」的地方，我顺着线索查了半天，原来是个2000年前后的本地论坛。我用网页快照翻到了2009年的一组帖子，发帖人ID是「粗眉毛本眉」，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集体照。他在帖子里跟人争「发扫的男人们」到底算不算曲艺，连发了十七条回复，最后一条写的是：「算了，我请老孙头评理去。」
还有一个细节我印象很深。第88页画了个人马兽的草图，说实话画得挺糙的，但旁边的批注很认真：「老赵说这能拍，得用真马，租一匹一天三十块。」三十块在1988年可不是小数目。后来我在人马兽真人版那篇文章里写了这桩事的后续——老赵真去联系了京郊一个马场，结果马没租成，粗眉毛倒是在马场摔了一跤。
至于麻花豆精产与三产麻花豆的区别，这个条目看起来跟「发扫」没关系，但附录里粗眉毛专门用两页纸画了表格解释，还标注「已问过生产科王工」。王工全名王德发，是粗眉毛在天津出差时认识的，两人后来通了三年的信，信里一半聊技术，一半聊相声。我把那几封信的复印件放在杏坛社区那篇帖子的附录里了。
说回正题。这套手稿到底完整不完整？我目前的判断是：缺了至少三十页。第27页被撕掉半张，剩下半句「要是那天没去西单」，后面全没了。手稿里还有好几处页码跳号，从55直接跳到62，中间七页不知去向。粗眉毛在1991年的一篇里提过一句：「稿子借给老孙头了，他说看完还，至今没还。」老孙头后来搬去了哪儿，杏坛社区的帖子里有人说去了保定，也有人说根本没搬，就在胡同里住着。我没查实，先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来。
最后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我觉得市面上那些把「粗眉毛」捧成什么民间高人的人，多半没仔细翻过这些手稿。粗眉毛写东西其实有点啰嗦，一件小事能绕三页，但那些绕出去的地方恰恰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他写老孙头修收音机，会先写收音机是红灯牌的、用了几节电池、电池在哪买的。人走了，东西还在，文字就有分量。至少我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