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 12 月 11 日,神保町下着那种不大不小的雨,伞尖滴到书架第二层,我一边擦一边翻。老伯姓佐藤,七十多岁,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捆书时喜欢先敲两下桌子。我拎着那本《Cahiers du cinéma》走出来,地铁口前站了大概三分钟没动——因为封二那张原节子的剧照,她坐在榻榻米上低着头,肩膀垮下去一寸,很像我妈年轻时候的某个姿势。这一幕在我脑子里存了快一年,今天才敢写。写日本电影母亲这件事,说到底不是影评,是我自己绕不过去的一块地方。
我后来把那张剧照拍下来发给朋友,她回了一句:「日本电影里的妈,好像从来都不说话。」这句话不准确,但也不算错。从 1953 年《东京物语》到 2018 年《小偷家族》,母亲这个位置在日本电影里一直很怪:她们常常不在画面中心,常常是跪着的、背对着的、在厨房里切东西的,但整部片的重量全压在她们肩膀上。有人把这叫「沉默的母亲」,我不太爱这个词,太整齐了,像给电影贴标签。真实情况是她们也说话,只是说的都不是台词,是「你先吃」「我没事」「路上小心」。
插一句跑题的话。前两天翻站里旧文,看到自己写过一句很蠢的话,感慨半天,顺手在这儿挂个内链,算是给老读者一个交代——*by后边加数字最新域名,那篇写得不好,但那时候的心气还在。另外两篇常被问到的是 十八岁少女在楼道里被扇,还有一篇技术向的 請截圖保存到相冊-19,都放在这里,方便你们自己挑。
回到电影。我数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日本片里,母亲真正站在镜头正中间、把一件事讲完的,不超过七部。剩下的大多是:脸被一角光线切掉,只剩一只手在桌面上摆筷子。1953 年《东京物语》原节子演的纪子,其实不是母亲,是儿媳,但那个低头的姿势被后来几十年反复借用,借到成了语法。1970 年山田洋次拍《家族》,倍赏千惠子演的母亲在火车上把饭团塞给儿子,手在抖,台词只有两个字。2018 年树木希林在《小偷家族》里,坐在沙地上对着抱来的女孩说了一句「我们这种人不该被生下来」,声音很小,影院里没人说话。那天我旁边是个二十来岁的女生,她摘下眼镜擦了很久。
说个可能挨骂的观点:我认为把「日本电影母亲」当成一种统一的、温柔的、隐忍的类型来看,是一种偷懒。小津片子里的母亲是被制度框住的,是枝裕和片子里的母亲是被制度落下的,是两码事。前者守着家,后者没有家。把它们混在一起说「日本母亲好伟大」,既不尊重原节子,也不尊重树木希林。我甚至觉得,很多人感动的那一版,其实是自己心里拼出来的母亲,不是电影里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