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护士蹲下递给山田奶奶一杯42℃的麦茶
她膝盖着地,把杯子递到老人右手边。山田奶奶手指发抖,她就把杯子再往前送三厘米。
动作很慢。旁边心电监护的滴滴声是每分钟62下。
我站在门框外看了四分钟,她没发现我。
后来她站起来,跟我说了句:“茶凉了就不香了。”
昨晚11点47分,东京板桥区社区医院三楼,护士佐藤蹲在病房门口,用手机放猫踩奶的视频给92岁的山田奶奶看。
她膝盖着地,把杯子递到老人右手边。山田奶奶手指发抖,她就把杯子再往前送三厘米。
动作很慢。旁边心电监护的滴滴声是每分钟62下。
我站在门框外看了四分钟,她没发现我。
后来她站起来,跟我说了句:“茶凉了就不香了。”
她折了七只,放在一个透明药盒里。
“3床的中村爷爷明天出院,但他其实想再住两天。”田中说话时没抬头。
纸鹤是淡蓝色的,翅膀折得不太整齐。她把药盒放在推车上,推车有四个轮子,其中一个有点响。
她推着车往病房走,轮子一路吱呀。
毛巾温度是38.5℃,她用手腕内侧试过才拧干。
铃木爷爷闭着眼说“像小时候我妈擦的那样”。
小野没接话,只是换了一面毛巾,继续擦另一只手。
病房窗台上摆着三盆多肉,有一盆叶子发黄了。
白板右下角画了一只简笔画猫,耳朵一大一小。
下午两点,三个护士围着手机找猫叫的音效,最后用了佐藤家橘猫的录音,时长23秒。
山田奶奶听完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动了动。
他们又把录音放了两遍。
她说:“进去就不能垮着脸了,所以先蹲一下,把挤出来的笑收回去。”
她蹲的地方是消防栓旁边,地面是浅绿色PVC材质。
她今年四十七岁,干这行二十一年。
站起来时她拍了拍膝盖。
腌梅只放了一颗,放在白瓷小碟正中间。
“不吃饭也行,就含着这个,有味道。”渡边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
吉田看了那颗梅子很久,伸手拿了。
渡边后来跟我说:“有时候不是不想吃,是怕吃了没人陪。”
时间栏写着14:27。笑的原因是隔壁床大叔打呼噜太响,自己把自己吓醒了。
松本在括号里补了一句:“不是苦笑,是那种真的笑。”
她说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一条记录,比血压数值还重要。
我看了那张记录单,右手字迹有点歪。
书是她自己带的,文库本,第21页。读到“如果你驯养了我”那句,病人抬起手摆了摆。
她就合上书,说“明天读下一页”。
病人点了点头。伊藤把书放回口袋,口袋是深蓝色的。
这本书她读了不下五十遍。
兔子旁边写着:“4床喜欢聊棒球,记得问昨天巨人队赢了没。”
巨人队昨天输了,1比3。但木村还是让下一班护士问“赢了没”。
她说病人想说的不是比分,是想有人听他说话。
便签背面还画了一只更歪的兔子。
佐藤婆婆每次都说“你走吧”,中村就站起来,走到门口,但不停留。
她站在走廊,看表,七分钟后回去。
“她只是想试试你还在不在。”中村说这话时把体温计甩了甩,甩了四下。
婆婆床头有个旧闹钟,秒针走得慢两分钟。
花了9800日元,屏幕有两道划痕。她们用它给病人放昭和时代的歌。
80岁的山本爷爷点了一首《知床旅情》,听到第二段哭了,但他说是“切洋葱切的”。
病房没有洋葱。大家都没拆穿。
平板现在放在护士站最下面的抽屉。
她叫高桥,五十三岁,说话时手里一直转着一支圆珠笔。
“病人说疼,你就说‘疼啊’,别说‘忍一忍’。”
她转过笔,又说:“忍一忍就是让他一个人扛。”
笔掉在桌上,她捡起来,接着转。
我叫叶子,住在东京第三年,白天在语言学校教中文,晚上写点观察笔记。
去年冬天我陪朋友去板桥区一家社区医院取药,在走廊里看到护士蹲下来跟病人说话的样子,愣了很久。
后来我就开始记录这些瞬间,不为什么宏大理由,就是觉得她们说话的方式,跟我从小听到的“你快好起来”很不一样。
这个站只写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东西。没有总结,没有提炼,就是片段。
今天写的是小护士们怎么安慰病人,你看了可能觉得太细碎,但细碎才像真的。
她说:“你不用努力好起来,今天就这样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