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贴着海走的末班车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我在南角镇客运站等 7 路末班车。候车亭的铁皮被晒得发白,站牌上“海角村”三个字掉了一半漆,“角”字只剩一道竖钩。车来的时候,司机老陈先下车,把后视镜掰正,再回头冲我喊:“叶子,又去拍那条路?”我说是。他笑,说这条路他跑了十一年,海风大的时候,进弯前必须提前松油门,不然车尾会横过去。
我在“海角村口”这一站下的车,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一分。从站牌到真正能看到海的那道石堤,要走四百一十七步——我数过两回,第一回数到三百多被一只黄狗打断,第二回才数准。石堤尽头有家小卖部,招牌是手写的“阿珍杂货”,门口冰柜上贴着一张 2016 年的电费单,老板娘阿珍说那是她儿子贴的,儿子现在在厦门做船务,一年回来两趟。我买一瓶水,她多塞给我一颗薄荷糖,说“天热,含着走”。
海角这条路之所以叫“回家的路”,不是因为风景多壮阔,而是因为它绕。从镇中心到海角村,直线距离四公里出头,公交要开二十一分钟,因为中间要在三个弯道减速,还要在一个叫“下寮”的坡口让对向的运冰车先过。老陈说,运冰车是给村里的水产档送冰的,档口老板姓林,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开档。我那天在车上遇到林老板,他手里提着一袋虾皮,说“今天风小,虾皮晒得脆”,然后在下寮坡口下车,走两百米回家。
说实话,我对“海角”这两个字一直有点警惕。前几年各种打卡照把这里拍成了蓝色滤镜里的远方,可真到了现场,路是旧的,墙是斑驳的,海风里混着柴油味和咸鱼味。我的观点可能不讨喜:这条路最好的部分恰恰不是“美”,而是“重复”——老陈每天开六趟,阿珍每天开档到晚上八点,林老板每天四点送冰,这些重复才让它成为一条真正的路,而不是一张背景板。如果你来,坐一次末班车就够了,别带无人机,别在石堤上摆姿势,听司机骂一句海风,比拍十张照片有用。
回程我等了四十分钟,因为末班车过了五点就没了,只能搭村里一位姓周的师傅的三轮车到镇口,他收我八块钱,路上讲他女儿在福州读护理,明年毕业。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镇口的路灯亮着,我想起白天在老陈车上看到的那张排班表,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0.18 陈,第 6 趟”,字迹很用力。我要写的就是这个:真实海角回家的路,不在照片里,在那张排班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