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公证书夹在一本1987年第三期的《人民司法》里,封面印着“内部发行”。我抽出来的时候,右下角掉了一小块,碎得像干茶叶。
我妈叫李秀兰,那年三十四岁。我舅张建国,三十一。我姨张秀英,二十八。三个人并排坐在县公证处的长椅上,椅子是墨绿色的,人造革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海绵。
我外公张德贵是1987年3月12号走的,食道癌,拖了七个月。留下的东西:三间瓦房、一个院子、存折上八千三百块,还有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公证书上写着“母子三人共同继承”,但下面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小字:“院中枣树归长女秀兰,自行车归长子建国,存款均分。”我妈每次说起这事儿就笑:“一棵枣树,那年结了四十二斤枣。”
相关记录与随手翻到的东西
那份1987年的公证书,第三页缺了个角
缺角的地方正好压着“八千三百元”的“三”字,后来我舅用蓝黑墨水描了一遍,描歪了。
1987年 · 县公证处
我姨张秀英按手印时,印泥蹭到了袖口
那件灰的确良衬衫她穿了六年,袖口那块红色印泥洗了三遍没洗掉,后来干脆剪了当抹布。
人物 · 张秀英
三间瓦房的分法:东屋归我妈,西屋归我舅
中间堂屋共用,灶台在檐下。我姨没要房,她说“嫁出去的人不占娘家地”,但公证书上写着“共同继承”。
房产 · 瓦房三间
八千三百块存款,实际取出来时少了七块二
银行说扣了手续费和印花税。我舅在柜台前站了二十分钟,反复问“存的时候没说啊”。
1987年4月 · 县农行
那辆二八大杠,后来被我舅骑了十一年
1998年卖给了收废品的,卖了二十五块钱。我舅说:“比当初分的时候值钱。”
自行车 · 永久牌
公证书背后贴着一张1987年3月15日的《市场报》
报纸中缝有则寻人启事,找的是“安徽省无为县李姓男子”,我查了地图,离我们那四百多公里。
旧报纸 · 1987
我妈在“长女”两个字上面画了个圈
钢笔画的,圈很圆,像是用墨水瓶盖比着画的。她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长’字辈。”
细节 · 手写痕迹
县公证处的老王,大名王德福,后来调去了司法局
他经手了那一片区八十年代几乎所有遗产公证,退休后爱在街口下象棋,2019年走的。
人物 · 王德福
院子里那棵枣树,2003年盖楼时刨了
我妈去看了最后一眼,说树根底下埋着个腌菜坛子,里面是外公的旱烟袋和两块袁大头。
旧物 · 枣树
翻档案时还看到一条 /159393.html 的旧链接
点进去是一篇写意大利罗娜秘史的文章,讲的是另一种家族分产,比我家复杂十倍。
随手记 · 外链
我舅妈说“当初要是把院子卖了……”
话没说完就被我舅瞪了一眼。1987年那院子值两千,现在值六十万,可没人真卖。
对话 · 2015年春节
公证书末尾的骑缝章,盖歪了三十度
红印泥渗进纸纤维,像一朵压扁的月季。我在档案馆见过更歪的,工作人员说“那年代都这样”。
细节 · 印章
说实话,我觉得八十年代这种“母子三人均分”的继承方式,比现在很多走法律程序的遗产分割更有人情味。
你看,枣树归我妈,自行车归我舅,存款三个人平分。没人争那几间房,因为我姨主动说了“我不要”。公证书上写得很清楚,但真正让这件事落地的,是三个人坐在长椅上商量了不到四十分钟。
现在的公证处要排号、要评估、要公示,程序是对的,可那种“一家人坐下来掰扯”的劲儿,好像少了。当然这话有争议,我知道。
还有一点,那份公证书复印件上,我姨的名字“张秀英”三个字写得最潦草——她只念过三年书。但她按的手印最清晰,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桩的截面。
叶子 我在县档案馆做编外整理员,每天跟旧纸打交道,一个月挣两千四。
这个站是我拿旧笔记本搭的,记录从档案里翻出来的普通人故事,尤其喜欢分家、继承、婚书这类东西。
为什么做这个?因为这些东西再没人翻,就真的被碎纸机吃掉了。我妈那辈人的签字、按手印、画圈,比我想的有意思。
我平时也逛 /post-214826.html 那种爆料吃瓜的站,但看完总觉得空,还是旧纸实在。
最近在整理一批1980年代的公证卷宗,大概还有六十多份没录完。
“分家不是分心,是把一口锅分成三份火,各自烧各自的饭,但灶膛里掏出来的灰,还是倒进同一个粪坑。”
—— 摘自1987年《中国妇女》杂志读者来信,署名“河北 张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