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盒背面那行字,我到现在还认不全。铅笔写的,被汗洇开了,能看清的是“双人情侣大片”几个字,旁边画了两个圈,后面跟着两个叉。放片的老周说,这拷贝是他从太原一个放映员手里收的,就一盘,没片名,没字幕,麻袋装的。那天下午平遥下了场雨,影院里一共坐了九个人,加一条狗。狗在第四本片子放完后跑了,九个人里有两个提前走,剩下七个,其中包括我。散场时老周把烟盒塞给我,说:“你留着吧,我看你眼睛没眨。”

片子拍的是一对男女,沿着一条土路走。镜头固定,人在画面右侧三分之一处,两人始终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没有台词,只有风穿过麦田的声音,偶尔夹着远处拖拉机。我盯着看了大概四分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很不专业的念头:这镜头放现在,观众早掏出手机了。但接着我发现自己也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走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大概十一分钟左右,两个人从远处走到近处,又走出画外。摄影机全程没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坐在田埂上等人,等的人来了,你反而不敢站起来。

后来我查过很多资料,想知道这片子有没有名字。2008年在太原旧书摊找到一本油印的放映记录,1987年8月,一个叫“平遥电影爱好者协会”的组织放过几部短片,其中有一部标注为“双人·麦田·长镜”,时长一本。我拍了照,回去对着烟盒比了半天,字迹不像同一个人写的。再后来,有朋友在 s53pt4.com 的旧帖里提到过类似描述,说是一个法国摄影师1979年在河南拍的素材。我顺着找了很久,没找到确证。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不疼,但你偶尔会摸到它。

说实话,这部片子被高估了。它之所以被一小撮人反复提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找不到”。稀缺性被当成了美学价值。我承认那个长镜头有力量,但要说它比同期国内任何一部实验短片都高级,我不同意。它更像一块没打磨的石头,好看的是石头本身,不是拿石头的人。我把这个观点发在影迷群里,被一个人追着骂了二十几条消息,最后他甩了句“你不懂”。我回了个笑脸。

不过我得承认,每次重看那十一分钟,我都在想另一个问题:摄像机的机位到底在谁那边。如果是男方视角,那女方始终背对;如果是女方视角,男方又一直在画面右边缘。后来我读到 意大利电影三颗樱桃 里关于双人构图的讨论,忽然觉得,也许拍的人根本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路过,觉得这对男女走路的样子好看,就架了机器。这种“没想那么多”的东西,往往比想多了的更耐看。就像 她娇嗔已经承受不住 那篇里我写的,有些瞬间的价值在于它马上要消失,你拍不拍,它都在消失。

2019年我在汉口见面,聊起这部片子。他说他手里有个更早的版本,胶片片头写着“麦田双人·第一稿”,1978年。我问他为什么不放出来,他抽了口烟说:“放了,就没人惦记了。”我想了想,也是。有些东西的寿命,恰恰靠的就是没被看完。后来我回家翻出烟盒,又看了半天,最后把它夹进了一本1981年的《大众电影》里。今天写这篇,是忽然想起来,顺便把钱包清一清。钱包里那张公交卡,余额还剩三十七块五。

对了,上周在 小妈你真棒里面的插曲热门推荐 那篇底下的留言里,有个读者说,他奶奶家就住平遥老影院隔壁,小时候常爬墙头看散场的人。我回他:你奶奶说不定见过那盘胶片。他回了个狗头表情。有些线索,断着断着就成了故事,倒也挺好。

“摄像机的机位就是态度。你站在两人中间,还是站在其中一人背后,这是道德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 某次映后谈,坐在第一排的观众起身说的,我没记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