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多,我从城西的旧货市场出来,挤上 17 路公交车。车厢里一股暖气烘着的塑料座椅味,后门旁边堆着两箱没拆封的口罩。车到第三站,上来一个穿浅蓝色羽绒服的女的,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至少塞了 七盒药,还有两卷压扁的纱布。她在我旁边坐下,把袋子往腿上一放,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拨出去,第一句就是:“妈,我今天又没赶上饭点。”
她说话声音不小,车厢又安静,我几乎是自动听见了全部。她说自己姓周,在市里一家三乙医院的急诊科上夜班,从昨天晚上八点一直干到今天早上九点。我问她是不是护士,她点点头,说干了 9 年了。“你别觉得护士就是打针发药,”她说,“咱们科昨天晚上接了 47 个号,两个人轮班,中间我只喝了两口水。”她说到这里,把塑料袋里的药一盒一盒掏出来给我看,退烧的、止泻的、抗过敏的,说都是自己下班顺路替科室同事带的,因为医院药房周末盘点,大家只能先在外面药店垫着。她一边数一边念念有词,动作熟练得像在核对一张清单。
最让我堵心的,是她后来讲的那件事。她说上个月科室换新系统,病历全部转电子化,本来挺好,可培训只给了一个下午,讲课的还是厂商派过来的小伙子,噼里啪啦演示完就走了。周护士说她四十多岁,打字慢,第一周录错了两条体温,被护士长当着全科室的面说了十分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车窗外,手一直捏着那个塑料袋的提手,捏得发白。“我不是学不会,”她转过头对我说,好像我是她认识很久的人,“是没人问过我一句,你需要多长时间。”
“我们科连个能用的血压计都凑不齐,三个人抢一台。可门口的宣传栏,贴得比谁的都漂亮。” —— 17 路公交车上,一位姓周的急诊科护士
我得说句得罪人的话:我一点都不同情那些天天在宣传稿里写“致敬白衣天使”的人。致敬是世界上最便宜的东西,动动嘴、写写字、发个朋友圈,成本为零。真正需要被问一句的是:为什么一个干了九年的护士,还得自己掏钱替科室买药?为什么系统升级能培训一个下午,却没人愿意在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身上多花两个小时?为什么同样的排班表,永远是她上夜班?这些问题不复杂,但要有人真去问、真去改,而不是在护士节发一篇推文,把她们的疲惫包装成“奉献”。我承认这话说得重,可我坐在那辆公交车上,听她一条一条地数药盒,就是这感觉。
车到第七站,她到站了,站起来的时候把塑料袋往胳膊上一挂,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姑娘,别嫌我啰嗦,今天实在是憋得慌。”我说不嫌,她点点头,从中门下了车。我隔着车窗看她站在站台上,低头数了一遍袋子里的药,又数了一遍,然后才往巷子里走。那天风挺大,她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我坐回座位,手机屏幕亮着,我却一个字都没看到眼里。后来我查了一下,17 路是环线,全程 11.4 公里,一共 22 站,我从旧货市场到终点站的那段路,刚好够听一个人把一肚子话说完。我平时刷的那些页面里,倒是有不少热热闹闹的东西,比如那个 每日主题大赛-护士大赛,光看标题就知道是奔着流量去的,护士这个职业在里面成了背景板,具体的周护士没人写。还有那篇 原创 85 回老家了真实小王子,翻开讲的是另一个人怎么过日子,我看了几段,不是不好,是看着看着又想起那袋药。车到终点,我在站台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本子把听见的都记了下来。写到一半我发现,她说的“咽下去的委屈”跟 斗球tv.com 里那种一晚上几百场直播的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一个声量大得震耳朵,一个连出声都要挑地方。我把本子合上,心想这周就写这个,写具体一点,别写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