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台历就搁在谷仓的旧木箱里,旁边是一把生锈的镰刀和半包受潮的“红梅”烟。我蹲下来翻,翻到十月那一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小王子今天回村了,在村口小卖部买了瓶健力宝,还跟王老五下了三盘象棋。”王老五是村东头修自行车的老头,去年冬天走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圆珠笔的油墨已经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乌云。
这就是我写这篇东西的由头。
后来我把台历带回城里,搁在书架上。隔了三天,我试着把这段经历写成一个小故事,发在站内,标题就叫“原创 85 回老家了真实小王子”。有朋友问是不是小说,我说不是,就是记录。但写的时候我确实加了一点点虚构——比如小王子在村口买的是健力宝还是娃哈哈,我记不清了,就写了健力宝,因为那个绿色玻璃瓶更上相。
文章里我写了三个具体的人:第一个是我二舅,叫陈建国,57岁,在镇上开农用车,车牌号是“皖K·3T729”;第二个是村口小卖部的李秀兰,她柜台上那台老式台秤我称过,最大称重是15公斤;第三个就是王老五,他的名字在台历上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十月三号,一次是十月七号。我查了日历,那两天都是阴天。
有意思的是,我二舅看了这篇文章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把王老五写得太文绉绉了,他下棋输了会骂人,还摔棋子儿”。我说我知道,但我不能写那么细,怕他家里人不高兴。我二舅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也是”。然后他问我,你那篇发在网上的东西,能不能加一张我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照片?我就加了,用手机拍的,柿子还没红,青扑扑地挂在枝头,背景是砖墙。
这些细节写出来之后,有人留言说“太碎了,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我得承认,这话戳到我了。我确实不太会“表达什么”。我写东西就是想记住一些具体的东西,比如一张台历、一个名字、一瓶饮料的牌子。至于那些东西能不能拼出一个“意义”,我不确定。
对了,前阵子我在站里看到一篇文章提到「芒果浏览器51tv.」,说浏览器缓存能翻出旧记录。我试了一下,真翻出了2019年搜“王老五 象棋”的痕迹。那会儿王老五还活着,我在老家过春节,和他下了两盘,都输了。我把这个细节也补进了之前那篇文章里,没改标题,只是加了最后一段。有人读出来了,说“叶子你写东西跟缝补丁似的”。我说对,就是缝补丁。
说实话,我觉得“原创 85 回老家了真实小王子”这个标题本身就很拧巴。
“原创”是平台要求加的,“85”是编号,“回老家了”是事实,“真实小王子”是我自己加的。我想让这个标题看起来像一个故事,但它又不是纯粹的故事。我改过三次,最后就留了这个。有人建议我改成“回村记”,我没改。我就是想让“真实”和“小王子”这两个词搁在一块儿,看看谁先不自在。
写到这里,我得提一下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出来的另一件东西:一张1993年的《中国电视报》,上面用红笔圈了「斯巴达帝国2女版」的播出时间。我查了一下,这剧根本没有在国内电视台播过,那个红笔圈的是另一部译制片的名字,被谁写错了。我外公写的,他以前是公社广播站的,写字总爱连笔。这件事我没写进正文,因为太绕了,但我觉得它跟“小王子”有种奇怪的联系——都是记错了的东西,但记错本身又变成真的了。
再说回正文。我写那篇文章时用了大概两个晚上,第一个晚上写了一半,第二个晚上写完。写完之后我下楼买烟,在便利店门口碰到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他正蹲在台阶上吃盒饭,手机里放着「玛丽亚的浴场意大利1991」的解说视频。我站那儿听了一会儿,解说员说“这部片子被严重高估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句话可以用在我自己的文章上。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
说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我觉得大部分“返乡写作”都太急着下结论了。什么“故乡回不去了”、“农村变了”,这些话当然对,但说了等于没说。我更关心的是,村口小卖部的李秀兰去年在冰柜旁边装了一个二维码收款牌,但她还是习惯收现金,因为“手机上的钱看不见,心里没底”。这个细节我写在了那篇文章的第三段,没有加任何评论。有读者说“叶子你这段写得好”,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就是照实写了。
你看,我又在絮叨了。
写“孕妇吃水蜜桃”那篇的时候我也这样,一个桃子写了八百字。我朋友说你能不能写点有用的,我说“有用”的东西我写不好。我倒是挺羡慕那些能写“b站看国产大片电视剧”这类热门话题的,起承转合清清楚楚。但我写东西总是写到一半就拐弯,比如写到“王老五下棋”就拐去写他的修车摊,写到修车摊又拐去写他那只三条腿的板凳。我控制不住。
这篇也是。本来想写“原创 85 回老家了真实小王子”的创作过程,结果写了一大堆台历、柿子树和二舅。但我安慰自己,这也算一种写法吧。至少每个字都是真的,除了那瓶健力宝我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写“娃哈哈”。
对了,还有一件事没交代。那本1998年的台历上,十月的最后一天写着“小王子走了,坐下午两点的中巴去县城”。我查了当年的中巴时刻表(网上查的,不知准不准),下午两点确实有一班,从我们村路过,开往县城,票价三块五。我就把这个写进了文章结尾。写完之后我发给二舅看,他回我一句:“那班车现在还在开,涨到十二块了。”
所以你看,我就是在写这种“涨到十二块”的事情。如果你也觉得这种细枝末节有意思,可以翻翻我站里其他东西,比如「51今日看料每日反差」那篇,写了一个养蜂人怎么用短视频卖蜂蜜,评论区有人说我“把养蜂人写得太文艺了”。我认。但我改不了,我就是这么一个絮叨的人,像长途跋涉之后坐下来喘气,不急着赶路,就想把路上看见的石头一块一块说给你听。
最后提一嘴,上周我写了一篇关于「年度盛典+三对夫妻」的观后感,只写了第二对夫妻,因为第三对我实在没看下去。有个读者留言说“叶子你写东西跟挑桃子似的,专挑软的捏”。这话我认,但我也没办法,硬的桃子我牙口不好。「一颗水蜜桃绒」那篇也是,我写了一个桃子上的绒毛,居然写了六百字。絮叨归絮叨,但我保证每一篇都是认真写的,哪怕写的是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