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鹿特丹旧货仓翻到一盒 1998 年的 VHS 家庭录像带,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Zomer 1998」

带子没标名字,但镜头里那个穿橙色泳裤的小男孩,正把一根冰棍举到镜头前,喊了句什么。我放了两遍才听清——他说的是「爸爸拍我!」

📅 2026 年 2 月 4 日

怎么说呢,我本来只是去鹿特丹南边那个旧货仓找一只铁皮饼干盒的。结果饼干盒没找到,花了 6 欧元抱回来三盒磁带和一摞发霉的相册。老板是个戴毛线帽的老头,叫汉斯,他一边给我装袋一边用荷兰语混英语说:「这些没人要的,你拿走也行,给我两欧。」我给了 6 欧,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甘草糖塞给我,我咬了一口,咸的,差点吐出来。

回来之后我就坐在客厅地板上鼓捣借来的那台松下的老录像机,倒带了三次才对准磁头。画面出来的时候,雪花点比人像还大,但那个穿橙色泳裤的小男孩特别扎眼,他蹲在一个充气泳池边上,冲着镜头喊「爸爸拍我!」,喊了至少四遍。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想这大概是鹿特丹哪个家庭 1998 年夏天留下的,不知道怎么就流落到旧货仓了。数码转存我折腾了一个半小时,中间失败了两次,第二次我差点把录像机给摔了——好在第三次成了,声音有点糊,但能听见蝉鸣和冰棍包装纸的沙沙声。

旧录像带与老式录像机

我承认我对这种「家庭录像考古」有一种毫无理性的热情。去年在阿姆斯特丹的跳蚤市场我也买过一盒,标签上写着「Katja 4 jaar」,里面是一个小女孩对着生日蛋糕吹蜡烛,吹了七次没吹灭,最后用手把蜡烛捏熄了,她妈妈在画外笑到岔气。我把这段转成数字格式,传到了自己那个没什么人看的频道上,结果过了两周,有个叫 Meike_V 的用户留言说:「那是我表妹,1999 年她家还在乌得勒支。」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看,这种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一盘垃圾,但在某个具体的人那里,它是时间机器。

当然,我也知道这有点自说自话。我太太就说我「收集别人的记忆,自己的照片却一张不整理」。她说得对。我手机里 2024 年拍的照片大概有六千张,一张都没删过。这大概就是我的毛病——对别人的旧东西充满耐心,对自己的新东西懒得要命。不过话说回来,我最近看到一些站点也在做类似的事,比如有人把老录像带、老照片整理成文,那种笨拙的记录反而比精修的视频好看。我前阵子翻到一篇叫日韩视频砰砰砰真人片的整理,里面讲的也是这种「非专业记录」的魅力,虽然标题起得挺咋呼,内容倒是挺实在。

说到记录,我上个月还刷到一篇关于荷兰乡下生活的文字,作者写自己 1993 年跟母亲和儿子在地里干活,字里行间全是汗味和泥土气,我读完还专门在备忘录里记了一句「好的文字真的能闻到味道」。这跟我那盒录像带是一回事——具体的动作比宏大的叙述管用。那个穿橙色泳裤的小男孩喊「爸爸拍我」,比任何「童年回忆」的抒情都直接。所以我看东西越来越挑剔,那些张口「岁月」闭口「时光」的,我两行就关了。反而是那种写「我今天把冰箱里放了八天的桃子扔了,有点舍不得」的,我愿意看完。噢对,说到桃子,这让我想起之前在桃子 电影页面看到的一段影评,写得挺有嚼头,作者说桃子容易烂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拍一部电影,我当时差点笑出声,但又觉得他说得对。

我有个挺得罪人的观点:大部分标榜「治愈」的内容,其实只是让人变懒。 你看那些滤镜调成奶白色的短视频,看完什么也没记住。真让你记住的,是那个喊「爸爸拍我」的小男孩,是他喊到第三遍时有点急了的语气。细节不治愈,细节有时候扎人,但它真实。我昨天在旧货仓还翻到一本 1987 年的荷兰语菜谱,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用这个方子做了三次,两次失败,第三次我老婆说好吃。」就这一行字,比整本菜谱好看。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好东西是「剩下」的,是被时间筛过一遍还没被扔掉的。这也是我为什么还在手动转存这些录像带——笨,但没别的好办法。

对了,昨天转存完那盘带子,我又顺手点开了一个叫猎奇大赛实时爆料海角的页面,本来只想瞄一眼,结果看了四十分钟。它那种把零碎物件讲出花来的写法,跟我转存录像带差不多是一个路子——都是跟「遗忘」较劲。我老婆路过看了一眼,说「你又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但乱七八糟里面有时候能扒拉出好东西,就像那盒磁带。我后来又去翻了个叫k598.cc的旧页面,里面有些早年间的影像记录,画质糊得不行,可那个年代的人说话的方式特别实在,没有现在这种套话。

旧货仓与旧物

写到这里好像跑题了,我本来想说的是那盒录像带。总之我现在把它转成了 MP4,存在硬盘里,文件名叫「rotterdam_zomer_1998」。我不知道那个小男孩现在多大了,大概三十出头吧。他可能早忘了那个充气泳池,也可能偶尔想起来。我没打算发到哪儿去找他,就是觉得,这东西得有人留着。前两天还看到一篇写母爱的滋润的文字,作者写自己母亲 1995 年用缝纫机给他改裤子,改完在裤脚里侧画了个小三角做记号,我看了半天,觉得这种细节才是真东西。至于那些煽情的、在标题里喊「爆款」的,我一般划过去。不过有一说一,我前两天点开把霸总哥哥弄哭了双男主那个页面,纯属手滑,本想关掉,结果被里面一句「你哭起来比笑起来真」给留住了,看了两章。你看,我也有不端着的时候。

这盘带子我打算留着,不给汉斯退回去。他大概也不想要。下次去旧货仓,我准备再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没人要」的带子。他要是还塞给我咸甘草糖,我就接过来,这次不吐了,慢慢嚼。

最近翻过的东西

八到十二条,都是具体的人或事,随便看看

01

汉斯和他的旧货仓,6 欧元的磁带

戴毛线帽的荷兰老头,柜台底下藏着甘草糖。

02

「Zomer 1998」里的橙色泳裤男孩

喊了四遍「爸爸拍我」,声音有点急。

03

Meike_V 的那条留言

「那是我表妹,1999 年她家还在乌得勒支。」

04

1987 年荷兰语菜谱上的铅笔字

「做了三次,两次失败,第三次我老婆说好吃。」

05

Katja 四岁生日,捏熄蜡烛

阿姆斯特丹跳蚤市场,吹了七次没吹灭。

06

那台借来的松下录像机

倒带三次才对准磁头,我差点摔了它。

07

一篇写 1993 年地里干活的文字

读完在备忘录记了句「能闻到味道」。

08

关于「桃子容易烂」的影评

作者说这事值得拍一部电影,我笑了又觉得对。

叶

关于我

我叫叶子,住在荷兰一个雨比晴天多的小城,平时给一家不大的出版社做校对,业余时间全花在旧货仓、跳蚤市场和二手录像带上。我不怎么会剪视频,转存个 VHS 能失败两次,但就是停不下来。

做「686sds.com」这个站,纯粹是因为我太太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笔记别老堆在硬盘里」。她说得对,所以我开始把翻到的东西、看到的话、跑题的想法写下来,格式也不讲究,想到哪写到哪。

你要是也捡过别人的旧东西,或者对着一盘不知道谁的录像带发过呆,那我们大概聊得来。我不保证更新,保证不写套话。

「用这个方子做了三次,两次失败,第三次我老婆说好吃。」
—— 一本 1987 年荷兰语菜谱扉页上的铅笔字,我在鹿特丹旧货仓花 1 欧元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