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筋捆着的 17 本练习本
捆在一起,第二本扉页上写着「林晓棠,初三(2)班」,日期是 2003 年 9 月。
手写练习本周六下午三点半,旧书摊的塑料布被风掀起来一角,我蹲下去按住,顺手抽出了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手写练习本。
下面这些不是目录,是我把练习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对照之后记下的碎片。有些是原话,有些是我顺着人名查到的边角料,凑在一起大概能拼出「班花成为全班精苏软软」这句话的来路。
捆在一起,第二本扉页上写着「林晓棠,初三(2)班」,日期是 2003 年 9 月。
手写练习本用铅笔,四十九个小方格,中间那个被圈了两次,旁边写着「苏」。
座位表她在一页空白处写「阴,下午第三节课停电,大家拍桌子」,字迹比别处用力。
课堂现场不是同一个人的字,扉页写着「周野」,第 8 页背面抄了一首四行短诗。
周野他说这捆本子是「上个月从一个搬家的老师家收来的」,收的时候 3 块钱一斤。
旧书摊整页只写了一遍,字很慢,笔画末端有停顿,像在琢磨下一句该怎么接。
关键词页2007 年 6 月 28 日,从市里到一个叫「石塘」的站,票价 4 块 5。
车票三个字,后面跟了六个点,再往下翻是空白,纸都发黄了。
最后一页2021 年撤站,站牌拆掉前有人拍了照片,发在本地论坛,配文两个字:再见。
查证冲洗日期 2004 年 5 月,背面用圆珠笔写了 31 个名字,缺一个。
合影我得先把场景说清楚。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本来是去买一摞旧地图的,结果地图没找着,倒是在老粮站后门那个姓陈的摊子上,被一捆用红色橡皮筋勒得死紧的手写练习本绊了一下。摊主说 3 块钱一斤收来的,我翻了半小时,最后付了 15 块钱,连同一只装本子的塑料袋一起拎回家。
摊在桌上以后,事情就变得有点奇怪了。这些本子不是一个年级的,也不全是一个人的字。最早的一本是 2003 年 9 月的,最晚的到 2007 年夏天,中间夹着一本明显不属于这个系列的高一英语单词本,扉页上写着「周野」。我把它们按日期排开,发现第 11 本中间那一页,只有一个词被反复琢磨的痕迹:班花成为全班精苏软软。
第二本扉页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晓棠,初三(2)班」。她写字很稳,横平竖直,但有一习惯——每写满一页,会在页脚画一个小小的方框,里面打勾。17 本里,有 14 本打满了勾。她还在第三页画过一张座位表,四十九个小方格,正中间那个被圈了两次,旁边写了一个「苏」字,没写全名。我猜过很多种可能,最后觉得最简单的那种反而最像真的:那是个她不太愿意直接写出来的人。
我把它们按日期排开的那天下午,窗外正好下过一阵雨。
2004 年 4 月 12 日那页,她写「阴,下午第三节课停电,大家拍桌子」。这一行字比周围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我不太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停电、拍桌子、一个初三学生把这件事记在练习本上——这个组合让我坐在桌前愣了一会儿。后来我在第 6 本里翻到一张冲洗日期 2004 年 5 月的全班合影,背面用圆珠笔写了 31 个名字,缺一个。缺的那个人是谁,我没法确认,只能记下来。
这个词组在第 11 本里只出现了一遍,没有上下文,前后都是空白页。字写得很慢,笔画末端有停顿,像是先想好了「精苏」两个字,后面那半截是临场补上的。我拿着这个词去问了几个人,也顺手在站内翻了些旧资料,其中一页提到过 搜书吧网页版入口官网 这种早已换过好几轮界面的老书站,说当年学生之间传书、传笔记,靠的就是这类地方。我不确定林晓棠用过没有,但 2004 年前后,一个初中生能接触到多少课外读物,这个渠道确实绕不开。
至于「软软」,我倾向于它是个形容词,而且是带着点调侃的形容词。整本练习本里,她评价别人的时候很少用狠词,最多写「有点意思」或者「还行」。所以当她突然用四个字去概括一个班里的人,我猜那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半开玩笑的归类。说实话,这类学生之间的绰号文化,被后来的回忆文章写得太干净了,真实情况往往更粗糙,也更没道理。
我的个人观点摆在这儿:这批练习本的价值,不在于它记录了多少「秘密」,而在于它证明了一个普通初中生会花整整四年,认真对待自己写下的每一页。这种认真现在很少见了。
夹在中间的高一英语单词本是最跳脱的一件。字迹完全不同,偏瘦,喜欢把字母尾巴拖长。第 8 页背面抄了一首四行短诗,没署名,最后一行被涂掉了两次。我试着按「石塘」这个站名去搜,只在本地论坛翻到 2021 年撤站的照片,站牌拆掉前有人拍了张照,配文两个字:再见。夹在第 11 本封底的那张车票,日期是 2007 年 6 月 28 日,票价 4 块 5,正好是从市里到石塘的线路。
还有个细节我绕不过去:第 6 本合影背面那 31 个名字,我一个一个念出来过,念到一半发现里面有两个同音的「晓」字,写法却不同。这让我怀疑自己把所有本子都归到林晓棠一个人名下,是不是太草率了。要是哪天有人能帮我认认笔迹,我挺愿意把这 17 本再重排一遍。顺带说一句,前阵子整理旧链接时看到 已满18周岁进入b站吗 这样的页面,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些本子要是当年有地方存,也不至于流到旧书摊上按斤卖。
因为我今天早上又翻了一遍第 11 本,发现上次漏看的地方——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铅笔印,像是写完又擦掉的字。我用侧光看了半天,只认出第一个字可能是「我」。剩下的,随它去吧。有些东西翻出来是为了看清,有些翻出来只是为了让它在桌上多待一会儿。我把它们重新捆好,橡皮筋换了一根新的,放回书架第二层。
顺便提一句,上周为了找这些本子的来路,我还点开过 蜘蛛直播下载app 这样一个和旧书完全不相干的页面,纯粹是搜索串了。互联网就是这样,你找一样东西,它给你三样别的。
写这个站的人是谁,为什么天天蹲在旧纸堆里。
我叫叶子,住在一个有旧粮站、也有两家倒闭书店的小城。
白天做校对,晚上把从各处收来的旧本子、旧书页摊在桌上,一条一条记下来,能查的就去查,查不到的就老实写着「不知道」。
做这个站,是因为我发现很多人对「过去的学生在想什么」这件事的兴趣,全被回忆散文消耗光了,而我手里刚好有一些没被整理过的实物。
我不打算给它们编一个完整的故事。断的地方就让它断着,缺的名字就空着,这样才对得起那些写字的人。
不是名言,就是一张纸上的原话。
阴,下午第三节课停电,大家拍桌子。
—— 林晓棠手写练习本,2004 年 4 月 12 日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