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船,我到现在还能画出舱位图
我女朋友当时叫小芬,她有个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团,八个人,号称“八仙过海”。1998年夏天她们说要坐轮船去三峡,小芬非要拉上我,说缺个扛包的。我心想扛包就扛包吧。船是“江渝号”,三等舱,八张铺,上下铺那种。小芬睡我下铺,她闺蜜阿珍睡对面上铺,半夜总把脚伸到过道里,被乘务员张姐说了两回。张姐四十来岁,短发,走路带风,手里永远拎着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整条走廊的人都认得她。
船开出去第二天,这帮姑娘就在甲板上摆开了阵势——八个人带了三个塑料袋的榨菜、两罐豆瓣酱、一箱方便面,阿珍还偷偷塞了半打啤酒在铺底下。我说你们这是旅行还是逃荒,阿珍白我一眼,说“叶子你懂啥,船上饭贵”。结果当天晚饭她们真就在舱里泡面配榨菜,香味飘出去,隔壁舱一个东北大哥探头问“妹子,榨菜卖不卖”。后来我查过,那趟船三等舱伙食费一天12块,她们八个人省下来小一百。说实话,这种精打细算的快乐我至今没再见过第二回。
写到这儿我得跑个题。前阵子翻到一个讲日本爸爸教媳妇做饭视频的页面,里头那老头教儿媳妇切萝卜的手法,一刀一刀慢得让人着急。我看的时候突然想起阿珍在船上切榨菜丝,也是那个慢劲儿,边切边跟小芬掰扯谁小学时偷了谁的发卡。有些事就是慢下来才看得清楚,轮船、切菜、旧照片,都一个道理。
第三天晚上船过巫峡,八个人全挤到船头,阿珍举着那台理光傻瓜相机要拍合影,结果风一吹,相机带子缠在栏杆上,她急得喊“叶子叶子快解”。我蹲下去解带子,抬头看见八个姑娘在月光底下笑成一团,江风把她们的头发全吹乱了。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背景是黑黢黢的山影,人脸糊了一半,但没人嫌弃。我把它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好多年,后来搬家弄丢了——说真的,这是我这些年最耿耿于怀的一件小事。
关于那趟船,我有个不太讨喜的看法:现在的人把旅行搞得太有效率了。飞机三小时到的地儿,轮船要晃四天,可那四天里发生的对话、拌嘴、半夜爬起来看船闸、阿珍把啤酒藏在救生衣柜里被张姐抓个正着——这些玩意儿在飞机上一样都长不出来。你说我老派也好,矫情也罢,反正我觉得有些路就得用脚慢慢量。对了,前些天看到一个讲trencadís马赛克拼贴的页面,那种一块块碎瓷慢慢拼出整幅画的意思,跟坐船旅行是一回事——慢工出细活,碎了的记忆拼起来才好看。
最后一天早上船靠宜昌港,八个人拎着空泡面箱和没吃完的半罐豆瓣酱下船,阿珍的凉鞋还断了一根带子,用塑料袋绑着走。小芬回头看了一眼船,说了句“下次还坐”。结果“下次”一直没来——有人嫁去了外地,有人生了二胎,有人联系慢慢就淡了。我跟小芬后来也分开了,但那张票根我留着,夹在一本1997年的《读者》合订本里。
写这篇的时候我又想起一个细节:船上广播每天下午四点放邓丽君,张姐说那是船长点的歌。八个人就靠在栏杆上跟着哼,走调走得乱七八糟。有个在51直播网站进入nba看球的习惯,是后来才养成的,但那份“一群人凑一块儿瞎热闹”的劲头,1998年的甲板上就已经给我上过一课了。还有一次阿珍偷偷塞给我一本从第一小说网精品租来的旧小说,封面皱巴巴的,说是解闷用——那书我三天看完,现在连书名都忘了,就记得书页里夹着一片巫山的干树叶。
行了,絮叨得差不多了。旧物箱里还有条船上的毛毯票没找到,等哪天翻到了再补一篇。你要是也坐过那种老式客轮,估计能懂我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