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夜里两点半,我在yandex.越南版里翻到一条2019年的旧页面。页面本身没什么特别,是一个越南中部小城的面包店老板贴出来的菜单,米纸卷配薄荷,价格用越南盾标着,一共十七条。但我盯了很久,因为它的标题是用汉字写的,下面注释是越南语,中间还夹了一行被机器翻译拧歪了的英文。那一刻我想到一件事——这个索引其实一直被当成一个入口,但它更像一个抽屉,你拉开它,里面东西是乱放的,可乱放本身有它自己的逻辑。
我先说这条菜单怎么来的。搜索框里我打的是一串很笨的词,前后加了三个限定符号,翻到第 14 页才撞上它。中间我误点进一个叫 上面一个c下面一个h 的条目,那其实是一个字符编码的讨论帖,2011年的,楼主是个在河内做排版的老先生,他抱怨某个字体把声调符号压扁了。帖子下面有七条回复,最后一条是 2018 年补的,只有一句话:「我也遇到了,是在扫描旧报纸的时候。」我没接着往下追,但把这个帖子的地址存进了备忘录,标题栏写的备注是「声调符号」。这算是我这几天的习惯,看到就存,不急着用。
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数字
第二天我翻到一个叫 Nguyễn Thị Hồng 的女士的主页,她是做手工竹编的,主页上列了 42 件作品,每件都标了完成日期,最早的一件是 2016 年 3 月 8 日。我数了一下,从 2016 到 2021 她每年稳定更新 6 到 8 件,2022 年突然掉到 2 件,然后 2023 年整年没有。最后一则动态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院子里的竹条,配了一句很短的话,机器翻译过来大约是「手不太听使唤了」。我当时坐在椅子上没动,把这一句看了三遍。这种信息在任何「热门」列表里都不会出现,它只存在于一个没人整理的索引深处,靠你一条一条翻才能碰到。翻到这里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这几天其实不是在找什么资料,而是在做一种很笨的收集——收集那些没有被折叠掉的、还留着人味的残片。
说到这里跑个题。我为什么对「翻」这件事这么执着,可能跟我早年在旧书摊淘书的习惯有关。那时候我认识一个摊主,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叔,摊位在城南菜市场后面,宽度大概一米二,书摞到齐腰高。他有个规矩:不问价,你自己翻,翻到了自己开口。有一次我翻到一本 1987 年的《南方植物志》,封面掉了,扉页有钢笔字,写着「赠给小林,1988 年春」。陈叔收了我三块钱。他说这本书在他摊上待了两年,没人要。我现在在yandex.越南版里翻东西,心态和当年在陈叔摊上翻书几乎一样——不是为了效率,是为了那种「翻到了」的瞬间。顺便说,这个站里之前写过一条关于 孕妻临产爽文助产 的短评,我当时也是翻到一半突然被标题绊了一下,才决定写下来的。这种被绊住的感觉,说实话现在越来越少见了。
被折叠掉的那一层
第三个晚上我换了个策略,不打关键词,只按时间往回走。往回走到 2017 年前后,页面开始变少,很多链接点进去是空的,或者跳回首页,像是一间房子里的房间被一扇扇锁上了。我翻了大概 80 多页,完整能打开的有 11 个。其中一个是一个叫 Trần Văn Lộc 的人写的博客,讲他在岘港修旧摩托的事,最后更新停在一句话:「今天换了第三个化油器,还是漏油,明天再拆。」没有下文。我盯着那个「明天」看了半天,心里有点堵。这种堵不是同情,更接近于一种错位感——你以为你在看一个索引,其实你在看很多个中途停下来的动作。我又想起一条以前收进来的东西,讲 国产和三产麻花豆的区别 的那篇,里面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得:作者说他分不清的时候,就把两种豆子各抓一把放在白纸上,看颜色,看了一下午。我觉得这和我干的事是一回事,都是慢的、笨的、没有捷径的。
我得说一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yandex.越南版不是一个「好用的」索引,至少在传统意义上不是。它的排序逻辑有时候让人摸不着头脑,同一个词翻到第 3 页和第 30 页,出来的东西像是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但正是这种不整齐,让它保留了一种老式目录的气质——它不是替你筛,它只是把东西放在那儿,然后让你自己走。我个人是更喜欢这种的。当然这话有争议,我知道很多人要的是三秒出结果,这我完全理解,我也不打算说服谁。我只是觉得,如果只剩下三秒出结果,那我第三个晚上翻到的那 11 个页面,多半一个也留不下来。
对了,还有一条我到现在没搞明白的。有个页面标题是一串乱码,点进去是一段不到 200 字的说明,配了一张模糊的图,像是一个什么软件的版本更新日志,但内容跟软件完全对不上,讲的是怎么用旧报纸包鸡蛋。我把它和另外几条并列存在一起,其中一条是 疯狂保姆欧美版 的简介页,看起来也是同一个来源下的残留物。还有一条地址末尾写着 xg0081.cc,我点开过,页面加载到一半就停住了,只有顶部的导航栏勉强显出来。这些页面像是被时间筛过一遍,剩下的渣子还粘在筛网背面。我把它们都存下来了,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它们还在。存着,就还没被彻底折叠掉。
最后说回那两个晚上
三个晚上下来,我睡了不到十一个小时,眼下有点青。值得吗?我说值得,但这个「值得」不是成果意义上的——我没写出什么大稿子,也没整理出一份能用的清单。值得的地方在于,我确认了一件事:在一个看起来越来越顺滑的索引里,还留着一些必须靠人手翻、靠人眼看、靠人记住的角落。它们不高效,但它们证明「翻」这个动作本身还没有完全失效。我有点累,像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脚底发热,但脑子是清醒的。这篇文章就是这段路的记录,没有结论,只有我记得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