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棋王》,封面都掉了,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两回。店主老周收我八块钱,还多送了一张他手写的收据,上面写着「阿城,棋王,八块,已付」。我站在那排书架前读完前三页,脚都麻了。回家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王一生说「何以解忧,唯有下棋」那个场景——其实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那意思我记了很多年。
对了,封面掉了这事让我挺难受的。老周说这批书是从城南一个退休教师家里收来的,装了整整六箱。
回家我把书架最底层那本《棋王》也翻了出来,是 1999 年作家出版社的版本,定价 8.5 元,扉页上还盖着我 2003 年在北师大东门那个小书店的章。两个版本对读,我发现 1987 年那版把「棋呆子」这个称呼用了十七次,而 1999 版改成了「棋呆子」和「王一生」混用。这个细节不知道有没有人研究过,反正我在豆瓣短评里没搜到。
说回正题。为什么我想写这篇?因为最近连着三个朋友跟我推荐同一家新开的线上内容平台,说「上面什么都有」。我点进去翻了十分钟,首页清一色的三分钟读完大部头、五分钟看透一个作家。我关掉页面,泡了杯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阿城那本《棋王》,被严重低估了——不是作为文学经典被低估,而是作为「讲故事的方法」被低估。
这话我说得有点冲,但确实是真心话。
你看,现在很多内容都在教你「如何提炼一本书的核心观点」,但《棋王》这个东西,你提炼不出来。它写王一生吃饭,写他「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你没法把这句话改写成「王一生对食物有强烈渴望」——一改就全没了。阿城厉害就厉害在,他写的是动作,不是形容词。
「我看他对吃很感兴趣,就注意他吃的时候。列车上给我们吃的饭是大米饭,每人一盒,菜是白菜炒肉丝。他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棋王》,阿城
我数了一下,这一小段里他用了四个具体的身体动作,一个形容词都没用。我读研那会儿,导师孙老师说:「好文章是让人看见,不是让人知道。」当时我没太懂,现在有点懂了。
那,这跟「上面一个c下面一个h」有什么关系?
其实也没什么直接关系。但我自己写东西这些年,越来越觉得一件事:与其写十篇「五分钟带你读懂某某」,不如认真写一篇具体的、有细节的、敢说「我觉得这个被高估了」的文章。这本书我读过四遍,第一遍在 2003 年冬天,第二遍是 2008 年在去西安的火车上,第三遍是 2015 年搬家整理书箱时,第四遍就是昨天。每次读到的重点都不一样,但「吃」和「下棋」这两个动作,每次都让我停下来。
如果你也在旧书店翻到一本掉皮的旧书,别急着走。先读三页,可能就读出点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