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本来在找一支旧录音笔——就是那种银色外壳、按键硬得像石头的型号。翻到第三层抽屉的时候,录音笔没找到,倒是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采访便签。2019年11月7日,上面写着“问阿哲:为什么片头那只猫总要歪头”。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想起来那天我们坐在星空传播传媒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窗外下着那种不大不小的雨,阿哲把脚翘在椅子上说:“猫歪头是因为它不相信镜头,跟人一样。”这句话我当时记了,后来因为赶片子又忘了用。现在翻出来,觉得它比当时听的时候还要重一些。便签背面还有半行铅笔字,写了三个数字“3-17-42”,我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在星空传播传媒待了快五年,工位换过三次,每次都以为把东西清干净了,结果每次都能从犄角旮旯里翻出点什么。这次翻出来的还有半本被咖啡泡过的场记本——真的只有半本,后半截像是被撕掉或者被什么液体泡烂了。2019年冬天那阵子我负责一档地面人物短片,场记本上记着“周老师,第三镜,她说了句‘我不是坚持,我是没别的事可做’”。那个周老师是城南一个修钟表的,店面只有四平方米,玻璃柜里摆了四十二只表,只有三只是走得准的。我当时拍了一整个下午,素材带回来只剪了一分半,剩下的那些对话就留在场记本的边角里。现在看这些字,觉得遗憾,又觉得也没那么遗憾。
说实话,星空传播传媒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在成片里,而在这些被揉皱、被泼翻、被随手塞进抽屉的纸片上。这个观点可能得罪人,但我认。我顺着场记本往后翻,翻到2020年4月那一段,上面记着“老赵,电话采访,问:你们这个行业为什么总是加班?”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不是加班,是我们不会拒绝”。我把这话原样记下来,但后来稿子里只用了“工作节奏紧凑”这几个字。现在想想,那大概是那一年我做过最怂的一次修改。场记本旁边还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51tv永久登录网址链接https”——我完全不知道这是哪来的,可能是哪个同事随手抄的,也可能是我自己在查什么东西的时候记下来的。便利贴已经卷边了,胶都干了,但我还是把它夹回去了,总觉得扔掉像是抹掉了一段谁也没注意到的日子。
还有一张更旧的便签,上面写着一串字:“日韩欧美大片⭕⭕⭕视频”,字迹很潦草,旁边画了个问号。我研究了半天,推测是某个合作方递来的名片背面,也可能是谁在电话里报给我的,那会儿我负责整理素材库,经常有人往我桌上扔莫名其妙的东西。我把这些纸片按时间排了排,发现从2019年到2022年,光是这种“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便签就有十一张。有些能认出来源,有些完全断线。每次有新人来,我都会跟他们说,星空传播传媒的抽屉比硬盘诚实,硬盘里只有剪好的,抽屉里全是没剪的。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写着“2021-2022 备用方案”,打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选题,有些划掉了,有些打了星号,有一页写着“欧洲一线二线三线国家队”,后面跟了个短横线,再没下文。这行字让我愣了好一会儿——我完全不记得当时想做什么,是比赛切片、球迷访谈,还是某个数据可视化?答案就藏在那个短横线后面,但我找不到了。旁边还贴着一张收据,日期是2021年9月14日,金额是38块5,买的是三杯美式和一份提拉米苏,应该是某次加班到半夜的证据。我甚至能想起来那天的提拉米苏有点干,但和谁一起吃的,真想不起来了。
笔记本里还夹着一页打印出来的报价单,上面写着“成品7w8wcc和7w8w哪个更划算”,旁边有人用红笔圈了“7w8w”,画了个箭头,写了“再问一次”。我看到这行字差点笑出来——这种对话在我们这里太常见了,一个东西反复确认三遍,最后还是凭感觉拍板。我后来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阿哲,他回了一句“那时候我们真认真啊”,然后就没了。阿哲三年前离开星空传播传媒,去了一个做户外纪录的小团队。他走的那天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纸都没留。所以现在看到这些,反而觉得是我替他存着点什么。
最底下还有一张打印的页面,标题是“海角天涯-千万原创资源”,页面边缘用订书机钉过,但钉子早掉了。我不知道这是谁打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出来,可能是某次培训的资料,也可能是随手塞的。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画了三个圈,其中一个圈里写着“叶子别忘”。这三个字让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我在星空传播传媒做内容,从编辑做到编导,再到现在又回到编辑,绕了一圈,每天还是在跟选题、素材、发布时间较劲。那些便签、场记本、报价单和打印页面,就像是我自己在不同年份扔下的面包屑,今天才被我一颗一颗捡回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答案,但至少我找到了问题——我到底想留下什么样的东西,是剪好的片子,还是这些被剪掉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