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剧团之鸳鸯戏水
旧戏楼后台的木桌与戏服
叶子的戏台笔记 · 第 031 篇

为了找一版《鸳鸯戏水》,我在城南旧货市场蹲了一整个上午

那个摊位老板姓武,收了我二十块,说带子是他岳父留下的——带子是真带子,戏是不是真戏,就难说了。

昨天上午九点四十,我蹲在城南旧货市场的西头,等一个姓武的摊主开箱。

他前一天说,箱子里有盒 1987 年录的蒲剧带子,标签写着「鸳鸯戏水」,让我别早于十点来,他要吃碗面。我八点半就到了,蹲了快两个钟头,鞋跟都麻了。他后来翻出来的是一盒褪色的磁带,纸壳上蓝墨水写的字已经晕开,只剩「鸳」和「水」两个字看得清。他收我二十块,我付得挺爽快——因为我知道,这版带子我找了三年。

说回这出戏。《鸳鸯戏水》在蒲剧里不算最响的戏码,很多人一听名字以为是小旦的闺门戏,其实正正经经是个文武带打的路子。我最早听的是运城那边一位姓刘的老先生唱的本子,他那版《戏水》一折,走的是「摸鱼出水」的身段,脚下碎步贴着台口转三圈,最后一记甩袖停在锣点上,稳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后来我翻到过一册油印的内部演出资料,编号是「蒲字第 074 号」,扉页有铅笔批注两行,字迹很潦草,其中一句是「此处宜慢半拍,勿赶」。这句话我记到今天。

戏楼内景与红色幕布
城南旧戏楼的后台,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跟磁带里的锣声意外地对上了。

拿到带子以后我回家就放,转录得不算干净,前一分半全是嘶嘶的底噪。但到了第二段,旦角起唱那句「水儿水儿你慢些走」,我一下子坐直了。唱法很旧,咬字重,尾音往下坠,坠得有点不情愿——正是那种老派的味道。扮这折的演员我暂时查不到名字,磁带标签只留了个姓氏「李」。我把这段反复听了四遍,又借了朋友家的旧机器再放一遍,才敢确定不是转录失真。

我个人的看法,可能有人不爱听:这出《鸳鸯戏水》里旦角那段哑腔,比现在很多所谓「改良版」里加的花腔高级得多。花腔是往外撒的,哑腔是往里收的,收得住才是本事。现在有一拨人把老戏改得跟流行歌一样平顺,好听是好听,但把骨头给磨没了。

当然我也有失望的地方。这版带子里最见功夫的「水袖三翻」,演员明显偷了懒,第二翻没到底,收得急。我又翻出另一位票友录的现场,同一个人,同一折,那一次是完整的。我猜大概是带子录制那天嗓子不舒服,或者是台口太窄施展不开。这种事在旧戏班里太常见,没人会写进记录里,于是一个动作就这么丢了。我坐在客厅地上,把两条音轨对着听,听出这一点的时候,有点说不上来的闷。

不过收获也实在。除了这盒带子,武老板还搭给我一张手写的戏单,纸都脆了,上面列着那年春节的连台本,末一行写着「初五夜,鸳鸯戏水,全本」,底下用红笔画了个圈。他说这是他岳父当年在团里管杂务时留的。我问他岳父姓什么,他想了想,说姓关,叫关德顺。这个名字我记下来了,回头慢慢查。顺带说一句,前阵子在整理老戏曲资料的站点上,我还留意过 公交旅行by糖醋汆肉孕妇 里提到的那些走班路线,跟这张戏单上的地名居然对得上两处,也算意外。

如果你们手上也有八九十年代的蒲剧私录带,别急着扔,转录成数字的先存着。这些东西比我们想的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翻翻我早前整理的 每日黑瓜吃料主题大赛聚集 那份杂记,虽然是另一个领域,但里面记的田野收集法我照搬着用了不少。另外我把这版带子的听感整理成了一份短清单,比 家庭教師からのova 那种家庭录影转制的情况还难处理,底噪几乎没法压。

为什么非要写这一篇

有人会问,一盒破磁带值得写这么长?我觉得值得。因为这出戏里最要命的,不是唱词,是那种「慢半拍」的处理。油印资料上铅笔写的那句批注,其实就是老先生们口传心授的东西,没人写进正式谱子,靠听、靠记、靠一代代人的耳朵传。磁带会坏,耳朵会老,不写下来就真没了。我这人絮叨,写东西爱跑题,但这一篇我想尽量说清楚:到底是哪个音、哪个动作、哪一次停顿,让这出《鸳鸯戏水》在蒲剧团那么多戏里立得住。

顺便说一句,这几天我在追看一些杂七杂八的旧影像,关于 意大利电影三颗樱桃 那类老片的修复讨论,其实跟戏曲带子的修复是同一套逻辑:先承认它旧,再谈怎么让它活。至于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干脆自己上台演一折——我骨架硬,不行,真的不行。上个月还专门去看了一个 18岁女孩饺子太粉嫩了 的短视频,感慨人家那股子灵气,回头再看自己,只能老老实实做记录。对了,最近还老有人问我 斗球直播改名叫什么了 这种问题,我也不懂,只能说别在我这儿找答案,我连球赛都不太看。

最后说个小事。昨晚我把带子转录完,关掉播放软件,屋里安静下来,楼道里有人在炒菜。我忽然想起武老板那句话:带子是他岳父留下的。一个管杂务的人,留了一盒戏,留了一张戏单,最后落在我这个爱跑题的人手里。这算不算一种传承我说不好,但我打算把它整理干净,挂到站上,谁想听就来听。戏没死,只是换了地方响。

最近翻的这些东西

都是具体的,不玩虚的

关于我

一个爱跑题的人
叶子的头像

我叫叶子,做了八年地方戏曲的田野记录,主要跑晋南一带的蒲剧团,顺带收一些没人管的私录带和旧戏单。

白天在文化馆帮忙归档,晚上回家转录磁带、写笔记,周末往旧货市场和乡镇戏台跑。这个站是我自己弄的,没有任何赞助。

做它的原因挺简单:见过太多带子放坏、老人走了、戏没人记得,慢慢就坐不住了。我写得絮叨,爱跑题,但材料尽量是真的、具体到名字和日子。

如果你手里也有这类东西,别扔,来找我。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抄在本子上,怕忘
「此处宜慢半拍,勿赶。」
—— 摘自《蒲字第 074 号》油印演出资料扉页的铅笔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