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偏偏是那一个戴眼镜
我把那本相册摊在桌上,左边第三页,三对夫妻并排站着。第二对的那个男的,方脸,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镜片有点反光。剩下五个人都光着眼睛。我在旧书店里蹲了快四十分钟,反复看那张照片,手指在纸面上来回蹭,蹭得照片边角都起毛了。老板老吴过来瞄了一眼说,那本册子在库房搁了七年,你是头一个翻的。我问他 12 块能不能少,他说不能,我又掏钱买了。
买回家之后我一直在想:六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戴眼镜,这是巧合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在网上乱搜,莫名其妙点进一个讲 http状态码 的老帖子,讲 404 和 410 的区别,说 410 是"永久消失"。我盯着"永久消失"四个字看了半天,又翻回相册第三页。那个戴眼镜的人,他叫什么,还在不在,眼镜换了没有,我一概不知道。这本相册是 1993 年 4 月 17 日下午在照相馆拍的,收据我后来在册子最后一页找到了,8 块 5,赵师傅的章还盖着。
八个半块钱,拍六个人。人均大概一块四。我算了好几遍。
二、我去找了那家照相馆
前天我专门跑了一趟老城,照地址找过去,照相馆还在,招牌换成了数码打印。赵师傅 68 岁,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发黄的台账。他翻了差不多半小时,指给我看:1993 年 4 月 17 日,下午三时,家庭合影,收取八元五角。他说那天下午下了点小雨,外面湿漉漉的,六个人进来的时候伞上还在滴水。我问他还记不记得谁戴眼镜,他摇头,说一天拍几十单,哪记得住。
但他补了一句:那天来拍照的,一般就是凑一桌吃个饭,或者谁要出远门。
我后来又去找了图书馆员周敏。她 1997 年在区图书馆做旧书修复,经手过一批家庭相册。她跟我说,这种相册一般没人捐,都是当废纸卖。她记得有一本册子第 3 页用透明胶带粘过两次,胶带是那种发黄的老式胶带,现在撕都撕不开。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印象深刻,可能就是那两道胶带——第一次粘得很齐,第二次歪了,说明粘的人当时手在抖。我回来对照了一下我那本,第 3 页确实有胶带痕迹,但没敢用力撕。
手在抖这件事,我记了很久。
三、一点不一定对的看法
说实话,我越来越觉得这跟"三对夫妻"本身没关系。我们习惯把一张照片读成一个故事,六个人站在一起,就默认他们之间有某种对称的关系。可照片只是那一秒。那一秒里戴眼镜的站在最左边,被裁掉半个肩膀,可能纯粹是因为他个子高,或者他先站定了,或者他那天刚好想站边上透口气。我前两天翻到一个讲 xg0081.cc 的页面,没看懂是干什么的,但页面上有一句话我记住了:所有解释都是事后补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但我不甘心。我还想再找一个人问问。
后来我又找到退休教师刘建国,他在电话里跟我讲了二十二分钟。他说他家就他一个人戴眼镜,从左眼 450 度右眼 500 度,1989 年在城东眼镜店换的镜片,那天他老婆在门外等了四十分钟,出来就跟他吵了一架。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背一份档案。我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顿了一下,说因为那副眼镜后来摔坏了,镜腿用胶粘过。我听到"胶粘"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胶。1993 年的胶,1997 年的胶,1989 年的胶。
我不打算给这个故事一个结论。相册在我书桌上摊着,第三页那个戴眼镜的人还在最左边,半个肩膀落在画框外面。我查了《中华眼科杂志》1993 年第 4 期,第 211 页,有一篇调查说当时农村成人样本 1247 人里,戴镜率 8.3%。六个人里出一个戴眼镜的,按这个比例,其实不算离谱。但比例归比例,那个具体的人,他那天为什么站在最左边,我依然不知道。我也想过是不是该用 无需付费看mv的短视频 这种路子去找找看有没有老录像,但想想还是算了,先把这本册子看完再说。
每周更新,就是因为我一周只能想明白一件事,有时候一件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