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旧书店翻到一本1987年出版的《江湖杂录》,封面都掉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二楼第三排书架最上面一层,我搬了个小板凳才够着。书里夹着不少东西——一张粮票、两张车票、还有一张1993年6月12日的剪报。剪报的标题就是“国师被抬上龙椅强行登基by”,字是铅印的,墨已经洇了。

剪报右下角有人用红圆珠笔写了两个字:“胡扯”。翻到背面,又有一行钢笔字,写得潦草:“不过后半段写得有意思。”两个笔迹,一个用力,一个轻飘,像是两个人在不同时间看过同一张纸。我坐在书店的破藤椅上把剪报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陈姨打电话来问晚上去不去她家吃饭,我说去,然后把剪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关于这个标题,我得说一个自己的判断:这个标题本身比里面大多数故事都值钱。九十年代初地摊上那种油印小册子,十个标题里有九个是唬人的,但“国师被抬上龙椅强行登基by”这个句式有一种奇怪的蛮劲——它不解释,不铺垫,直接把一个荒谬的画面怼到你脸上。老周在印刷厂干了二十七年,他跟我说,1992年到1995年那几年,这种标题的册子印三百本,三个下午就能卖完,买的人从工人到中学老师都有。我问他为什么,他光笑,说“那时候人心里憋着点东西”。

书店老板姓吴,六十来岁,戴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我结账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剪报,说这东西他见过好几回了,每回都夹在不同书里。“你要是感兴趣,”他说,“上个月有个人来问过一模一样的东西,留了个电话,我没打。”我问电话呢,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上面写着七个数字,区号是0371。我没打。有些线头就该断在那儿。

“被抬上龙椅的人未必想坐那把椅子,但抬他的人想让他坐。”——1993年剪报背面钢笔批注,署名不可辨。

晚上在陈姨家吃饭,她做了四个菜,其中有一盘樱桃。我又想起剪报是6月12日,樱桃正上市。陈姨说那几年她也在菜市场门口摆过摊,卖过一阵子凉茶,两毛钱一杯。“那会儿谁管什么国师不国师,”她用筷子点了点桌子,“大家都忙着过日子。”这句话我记下来了。说实话,我觉得这比剪报上所有红笔批注都实在。

顺手记一笔:吴老板说下个月会到一批旧杂志,让我到时候去看看。我打算去。如果你也在找同类型的东西,我前阵子整理过几篇相关的笔记,放在姜汁撞奶by之初1v1未删减那一页底下,可以顺着翻。

回家路上经过邮电局门口,陈师傅的修表摊早收了,只剩一盏路灯照着水泥地。我站在那儿抽了根烟,想起他1997年跟我说的话——他说这个故事他听过两个版本,每个版本里国师都哭了一场,但哭的原因完全不一样。一个版本里国师是气的,另一个版本里国师是臊的。陈师傅修了十一年表,他说两种哭他都信。

我把剪报夹回《江湖杂录》里,放在书架第二层靠右的位置。下次谁翻到,希望别把它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