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经过简单到有点可笑。昨天下午三点多,城西旧书摊的老周把几箱书倒在地上,让我自己扒。我蹲了二十来分钟,翻到一本 2019 年 1 月由「蓝河文艺出版社」印的《排队》,封面已经卷边,扉页左上角有一行蓝圆珠笔字:「老陈,轮休第三天」。下面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是 2019 年 11 月 3 日下午两点十七分在城北建材市场买砂纸的,金额 37 元。我把书翻到第 88 页,发现有一段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旁边写着「这段像我」。合上书的时候,书脊掉出半截砂纸,细得跟蝉翼一样。
我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特别不体面:这书怎么会在旧书摊上?一个在工地干活、每天跟水泥和腻子打交道的人,轮休三天不睡觉、不打牌、不刷短视频,窝在样板间的折叠床上读一本小说,读完还把书脊读裂了。然后这本书进了旧书摊,标价 12 块,被一个写博客的人捡走,写成一篇吐槽。我没法不想这件事。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这书是上个月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拿来称斤卖的,一麻袋旧书换了四十几块钱。这句话把我说得心里堵了一下,但没堵太久,因为老周紧接着跟我算起了称斤的账。
为什么一本被读烂的小说,反而显得刺眼
我把《排队》带回家,坐在沙发上翻了一半。这书写的是工厂门口一条永远排不完的队,结构松散,语言不算漂亮,有几处长句拖得人想快进,说实话,它不是那种会被文学奖追着跑的小说。但扉页上那行字和那张 37 块的砂纸小票,让这本书忽然有了另一种重量。我甚至能想象那个场景:2019 年 11 月 3 日下午,老陈在建材市场把砂纸塞进口袋,回工地,晚上轮休,躺在板房里就着床头灯翻书,翻到第 88 页,拿红笔圈了一下。这个画面比小说本身更小说。
让我真正愤怒的是另一些事。我顺手查了一下这本书的再版情况,首印 3000 册,之后没有加印,电商平台上二手价格标到 6 块到 9 块不等,评论里有人写「买来垫桌角」。一个工人愿意花时间读完它、圈句子、把书脊读到开裂,而出版方和平台对它的态度是「有货就卖,没货就下架」。我不是要替谁喊冤,我只是觉得这中间的落差很具体,具体到一本 2019 年的书,具体到 37 元的砂纸,具体到「轮休第三天」这五个字。我的观点很直接:这类被普通读者真正读过、揉皱、塞进工装口袋的小说,比很多摆在书店 C 位、腰封印满推荐语的书重要得多,可市场偏偏不这么认为。这有点不讲理,但我也承认,我这种愤怒里带着一点自我感动,得警惕。
那些被轮休掉的时间里,书是唯一的证词
我后来又在旧书摊蹲过一次,想找那本《排队》的来源,没找到。倒是听老周提到一个名字:住在城东的老陈,装修队的水电工,2019 年在「锦绣南苑」干了小半年,冬天回了一趟老家,之后再没来过这片工地。老周说得含糊,我也没有追着问。回来路上我想,如果这篇东西有一点价值,大概不是替谁发声,而是把那本被 12 块钱买走的书、那张 37 元的砂纸小票、扉页上那五个字记下来。顺便说一句,昨天翻书的时候,我还看到旁边有人写过一篇讲保姆又肉又奶的出装视频的东西,我当时就想,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给自己的生活留点证据,只是有些证据被装订成了小说,有些变成了旧书摊上的一麻袋。
写到这里我得跑题一下。前阵子我重新看了一部八十年代的意大利电影 按摩,里面有一段是工人在午休时间读报纸,镜头停在一双粗糙的手上,停了大概十二秒,我当时觉得导演太奢侈了。现在想想,那不奢侈,那是诚实。老陈在轮休的第三天圈下第 88 页的那行字,也是同样的道理。我甚至有点羡慕他,能把一本书读成那样。我自己最近连着一周在b站看国产大片电视剧,看到第三集就开始二倍速,看完了什么也没记住。这个对比摆在这里,我没法装作没看见。
最后说点具体的
那本《排队》现在放在我书桌左边第二格,旁边是一摞稿纸。我没打算把它转手,也没打算把它供起来。12 块钱的书,书脊裂了,砂纸还在,扉页的字还在,这就够了。如果老陈哪天看到这篇东西,我想说的只有一句:你圈的那页我也觉得好,虽然我写得可能比你圈的那段差得远。至于这本书为什么没能再印,为什么旧书摊上一麻袋只能换四十块钱,我没有答案,我只能把它写下来,然后继续在旧书摊上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