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陈晓兰在东莞电子厂流水线上贴的 37 块纸条
录像带里她对着镜头说“再站 12 个钟头就能多拿 8 块加班费”,说完把纸条贴在铁架床床头,胶带是黄颜色的,已经翘边了。
接着看昨天下午在城南旧货市场翻到一盒 1998 年的录像带,标签上手写着“教育片·十八岁·流水线”,回家放进机器,画面里的女孩在宿舍床头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必须攒够 37 块”。
录像带里她对着镜头说“再站 12 个钟头就能多拿 8 块加班费”,说完把纸条贴在铁架床床头,胶带是黄颜色的,已经翘边了。
接着看他叫刘建波,河南周口人,镜头拍到他从更衣柜夹层里掏出一本翻烂的《平凡的世界》,封面缺了角,页码停在 218 页。
接着看纪录片第 12 分钟,女孩攥着硬币愣了 3 秒,张凤英头也不抬说“下次补你”,但那个女孩第二天就辞工走了。
接着看导演没剪掉这 7 分钟,画面里全是女孩们靠在机台上打哈欠的声音,有人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纸箱,说了句“困死了”。
接着看她说夹在工牌里是为了“想家的时候看一眼”,邮票上的图案是长城,齿孔都磨平了,她用手摩挲了 4 下才放回口袋。
接着看这句话太省事了。镜头里明明拍到了女孩把流水线零件摆成笑脸,这个动作旁白一个字都没提,我看着就来气。
接着看导演在片尾加了 5 分钟回访,陈晓兰去了宁波做家政,刘建波回周口开了小卖部,只有周婷还在流水线上,换成了质检岗。
已读完那部片子里有个女孩叫王彩霞,在宿舍墙上用圆珠笔写了“我想当文员”,字迹很小,得把脸凑到屏幕前才看得清。
已读完先说清楚,我写这篇是因为昨天下午在旧货市场花 15 块钱淘到一盒录像带,回家倒进机器里看了两遍。片名叫《十八岁的流水线》,拍摄时间是 1998 年夏天,地点在东莞厚街的一家电子厂。片尾字幕滚完,我在屏幕前坐了十几分钟,心里堵得慌,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堵在哪儿。
这片子被很多人夸过,说它“真实”。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它真实个屁。它只是没打光而已。真实的流水线不是镜头里那种安静的、带着柔光滤镜的机械感。真实的流水线是有人在传送带旁边偷偷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透气的,是有人把工牌翻过来用记号笔写“今天也要活着下班”的。这片子把这些全剪掉了,留了一堆“她们很辛苦”的空镜头,背景音乐一起,观众的眼泪就下来了。省事。
第 43 分钟那段我反复看了三遍。刘建波从更衣柜里掏出一本翻烂的《平凡的世界》,封面缺了角。镜头只给了书脊一个特写,然后就切走了。我盯着那本书的页码——218 页。路遥写孙少平在煤矿那段。我不知道导演是不是故意的,但在我看来,这个页码比整部片子任何一句旁白都更有劲儿。可它就那么一闪而过,连一秒都没停。
还有第 31 分钟那句旁白,说“她们像零件”。这话太方便了,方便到可以套在任何一个拿低工资的年轻人身上。可我明明在画面边角看到有个女孩把流水线上的塑料零件摆成了一个笑脸,就摆在机台上,摆完自己笑了一下。这个动作旁白一个字没提。我猜是导演觉得它不够“苦”。可我觉得这才是人。人不是零件,人会在零件里摆笑脸。
我叫叶子,在城南旧货市场边上租了个小单间,平时收一些旧录像带、旧书和过期杂志,翻完了就写点东西。这个站叫「教育片十八岁的流水线」,名字是去年冬天取的,那时候我刚把第 7 盒流水线题材的带子看完,脑子里全是工牌和铁架床。
我做这个站不是因为有什么立场要发表,纯粹是因为这些东西扔了可惜。录像带会发霉,纸片会烂,但里面的人名和数字不该跟着一起烂掉。所以我一边看一边记,记那些导演不拍的东西:谁在更衣柜里塞了书,谁在工牌背面贴了邮票,谁在小卖部为了两毛钱愣了三秒。
这个站不赚钱,我也没打算让它赚钱。你要是也在旧货市场翻到过类似的带子,欢迎拍张照片发给我,我请你喝楼下 3 块钱一碗的豆腐脑。
“她们不是零件,她们是把零件摆成笑脸的人。可惜镜头只肯拍零件。”
—— 叶子,看完《十八岁的流水线》第 31 分钟后在笔记本上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