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 · 详情文章 · 2026-04-26

在为了老公升职陪上司里翻到的一些东西

昨天下午在城西旧书摊翻到一本卷边的笔记本,从里面掉出几张便利贴。我蹲在摊子边上读完了,回家路上一直没缓过来。

最近翻到的 12 条

旧物

那本 1996 年印的《家庭记账手册》里夹着一张手写便条

便条上写着“周三,7 点,老地方”,下面画了一道很重的横线。

人物

摊主老周说,这本笔记本是他从一个搬家的人手里收来的

他记得那个人姓陈,家住纺织厂宿舍那边,一次搬走了三十多箱东西。

细节

笔记本第 14 页夹着一张三块五的公交票根

日期是 2011 年 9 月 17 日,从城东坐到城西,票根边角已经发脆。

困惑

为什么「为了老公升职陪上司」这句话被反复写了四遍

字迹一遍比一遍用力,最后一遍几乎把纸戳破了。

内页

她把一场饭局的时间记在日历上,旁边画了个小圆圈

旁边写着“别多话”,再旁边是“酒别碰”,字很小。

线索

2023 年 3 月,笔记本里出现一个叫“张主任”的人

名字被划掉了两次,又用铅笔补写回来,像是不想承认这件事发生过。

跑题

旧书摊旁边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一斤要 18 块钱

我买了一份,边剥边翻,指甲缝里全是栗子味。这跟文章没关系,但我想记下来。

收藏

她还记着 2008 年的一只旧手机,型号划得太潦草认不全

只认得出“诺基亚”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等”字。

疑问

“陪上司”三个字后面被涂黑了一块,大约是四五个字

对着灯照了很久,只看出最后一个字的竖钩。

日常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2019 年,买了一斤半排骨

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他说他懂。”三个字,一个句号。

人名

扉页上写着“陈玉兰赠自己”,时间是 2010 年冬天

“赠自己”三个字我看了半天,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留白

最后一页只剩下日期,没有正文

2024 年 11 月 2 日,写了日期,停了笔,再往后都是空白。

作者:叶子 · 发布于 2026-04-26 · 约 1800 字 · 阅读约 6 分钟

昨天下午,城西旧书摊。老周把一摞书往地上摊,最上面那本封皮掉了,露出一张卷了边的软皮笔记本。我本来想买旁边那本 1997 年的《读者》合订本,结果手一滑,先把这本捞了起来。

蹲在摊边翻到第 6 页,几张便利贴从中间掉出来,飘到了我的鞋面上。风大,我一只手按住纸,一只手把便利贴捡齐。就这么几秒钟,我整个人钉在那儿了。

便利贴上写的是:为了老公升职陪上司。写了很多遍。

我把它当读本来读,一路读下去。字不好看,横平竖直,像是写字的人很用力,也可能只是那时候手不稳。第 14 页夹着一张公交票根,三块五,从城东坐到城西,日期是 2011 年 9 月 17 日。我算了算,从纺织厂宿舍到那个单位,正好一趟车的距离。她那天大概是去送什么的,或者去等什么的,票根没舍得扔,就夹在那儿了。

第 31 页有一行:“周三,7 点,老地方。别多话。”再下一行小字:“酒别碰。”再下面隔了两指宽,又写:“回来路上买了两个馒头,一个给他。”我看到“一个给他”的时候,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点莫名其妙,摊主老周还以为我嫌书贵,说三块钱拿走吧。

翻到 2023 年 3 月那几页,出现一个叫“张主任”的人。名字被划掉两次,又用铅笔补回来。旁边空着一大块,什么都没有。我对着那块空白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画面——她大概是想写点什么,又觉得写下来就没法回头了。

扉页上写“陈玉兰赠自己”,2010 年冬天。赠自己。这三个字我念了好几遍。一个人得在什么处境里,才会郑重其事地把一本软皮本子“赠”给自己。

笔记本中间还夹着一张 2019 年的超市小票,买了一斤半排骨,还有其他几样,一共 47 块 6。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他说他懂。”就四个字,句号画得特别圆。我不知道“他”是老公还是上司,也不知道“懂”的是哪一层意思。我猜了半小时,没猜出来,就不猜了。

第 58 页原话:“今天在单位楼下站了十七分钟,没上去。风大,把围巾吹到脸上,我就在那儿站着。后来想想,还是上去了。” —— 陈玉兰笔记本,2011 年秋

我看到这儿的时候,坐到了摊边的马扎上。老周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让我垫着,说地上凉。我没接话,翻完后面几页,大多是日期加一两句话,有时候只有日期。最后一页是 2024 年 11 月 2 日,写了日期,停了,再往后全是空白。一本写满了十几年的本子,就这么收尾了,收得特别轻。

我买了它。三块钱。回家的路上,一直揣在帆布袋最里面那层。

写这篇的时候我其实很犹豫。这种本子,别人家的私事,我读得这么仔细,合适吗?后来想,她已经把它连同三十多箱家当一起处理掉了,也许是不要了,也许是想让谁读到。那我就读吧,读完写点东西。这也是我开这个站的原因之一,别人丢下的东西,我接手,翻一翻,说几句。

说点跑题的。回来的地铁上我一直在想另一件事,就是前阵子看的那篇关于精品产区和二线产区的生产集中度的文章。说的是产业,我却老往人身上套——有些人被推到“一线”,有些人一辈子在“二线”等着,等着等着就老了。陈玉兰这本子,写的好像也是这个。

我的观点:这件事里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陪”,是那个“为了”。

“陪”可以是自己选的,逢场作戏也好,硬着头皮也好,都是自己的事。可“为了老公升职”这四个字,把一个女人的十几年挂在另一个人的升迁上,这份重量,我觉得不该由她一个人扛,也不该由任何一个“陈玉兰”扛。我不认识她老公,不知道他有没有感激过,也不知道他升上去之后,是不是还记得 2011 年那个大风天。但我读完这本子,第一反应是:这事儿,从头到尾都不对劲。说这话可能得罪人,可我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也有可能,我是借别人的本子说自己想说的话。人就这样,看到什么都能照见自己。我最近也在为一个决定犯难,具体不说了,说出来就跑题跑太远。

要是陈玉兰本人看到这篇,希望你别怪我。我把本子收好了。

对了,顺带提一句,那天在摊子上我旁边站了个姑娘,翻一本旧杂志翻得特别起劲,嘴里念叨着西瓜视频⭕⭕⭕18你,我听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是个啥,也没好意思问。旧书摊就是这样,什么人都能遇上。

回家之后我又翻了翻本子里夹的其他纸片,有几张是剪下来的歌词,字迹跟正文不一样,可能是她抄的。其中一页抄了首挺露骨的,开头是啊灬啊灬啊灬啊灬快灬高潮的歌词,我看了两遍,心里咯噔一下——抄歌词的人,到底是觉得这词好听,还是想借它说点什么说不出口的话。我把那张纸单独夹回去,没往下猜。

本子里还有一段,写她儿子上中学那会儿,天天熬夜打游戏,她老公倒好,自己也修仙修到半夜,爷俩谁也不说谁。她写了一句:“我这辈子净给这俩人守夜了。”我读到这儿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心酸。原文我没改,转述一下大概意思。站里早前有一篇儿子每天爆肝爸爸修仙,讲的就是这种父子俩各修仙各的场面,当时读着还挺乐,现在配上陈玉兰这句,乐不起来了。

还有一页写着“学游泳,为了夏天能穿那件裙子”,后面跟了个日期。我猜她那年夏天真的去了。前几年我写过一篇巜我的私人游泳教练,讲我学游泳遇到的那个特凶的教练,写完自己都不敢回看。陈玉兰要是也遇上那么个教练,估计也得骂人。可惜本子里没写,她好像很少骂人,最多写一句“算了”。

最后再跑个题。我翻本子翻到一半的时候,摊子对面的小卖部在放老歌,放的好像是那种大制作 MV 里的配乐,鼓点咚咚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男主角在雨里吼,跟我在读的东西完全不搭。站里有篇旧文欧美顶级mv大片推荐免费,当时也是随手写的,现在想想,那种片子里的感情都太响亮了,响得不像真的。陈玉兰这本子,从头到尾都是小声的,小声到你要蹲下来才听得见。

我还没想好拿这本本子怎么办。先放着吧。放在书架第二层,跟那本 1987 年的旧诗集挨着。要是以后有答案了,我再写。

关于我 叶子

我叫叶子,三十好几,住在城西,白天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晚上写这个站。

我这人有个毛病,见着旧东西就想翻开看看,旧书、旧本子、旧票据,翻完就想说点什么。

这个站就是我的树洞加笔记本,写的都是别人丢下、我捡起来的东西——有时候是一本笔记本,有时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歌词。

我常常困惑,很多事我也没答案,只是愿意记下来。你要是也爱看这些,就常来。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今天在单位楼下站了十七分钟,没上去。风大,把围巾吹到脸上,我就在那儿站着。后来想想,还是上去了。”
—— 陈玉兰笔记本,2011 年秋,第 58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