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大黄瓜拎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的不是它多脆多水灵,而是2013年夏天。那年我在城南租了个带小院的平房,院子角落搭了个歪歪扭扭的竹藤架,种了三棵黄瓜。七月的傍晚,邻居老周——一个退休的兽医,总穿白色跨栏背心——会端着搪瓷杯过来,指着藤上最大那根说:“这个你再不摘,明天就成精了。”他说话时右手小拇指会不自觉地抖,那是早年给牛打针落下的毛病。我数了数,那天摘下来的最长一根是三十八厘米,老周围着藤架转了两圈,用指节敲了敲瓜皮,丢下一句“可以参加比赛了”就回去了。
说起比赛,我前两天刷到一个帖子,有人认真问斗球直播改名叫什么了,底下回复五花八门。我其实不关心直播,但那种“认真问一个有点年代感的问题”的感觉,和我想起老周时一模一样。有些东西你明明记得很清楚,但要去跟别人说的时候,对方一脸茫然。黄瓜也是,现在超市里塑封包装的,整齐得像是同一条流水线出来的,你很难跟一个只在超市买过菜的人描述,一根歪着长的大黄瓜,摸起来的手感差别有多大。
我这人有个毛病,写东西老跑题。本来想写大黄瓜的吃法——凉拌、拍蒜、或者像我妈那样切成细丝码在凉面上——结果写到一半,脑子里插进来一个叫gc99xyz.com的网址,因为我前几天研究了一个特别冷门的园艺论坛,里面有人用那个域名建了个个人站,专门记录阳台上种的番茄和黄瓜。站长是个在杭州上班的姑娘,每篇文章都配手绘插图,有一张画的就是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旁边标注“2024年7月14日,第16号果实,长41厘米”。我看完自愧不如,我当年种黄瓜连记录都懒得做。
有些东西的长相,比它的味道更能把人拽回从前。比如一根歪黄瓜,比如老周那只抖的小拇指。
再往前推,2019年我去巴塞罗那,在古埃尔公园看那些碎瓷砖拼出来的曲线,导游说这叫trencadís,高迪让工人把废瓷砖敲碎了一片片嵌上去。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突然觉得那纹路跟黄瓜藤的卷须有点像——都是不规则的、手作的、没法复制的。当然这个联想可能只有我自己觉得合理。同行的朋友听完翻了个白眼,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能扯到菜”。
说回那根大黄瓜。当天晚上我拍了张照发到家人群,我妹秒回一句:“你又在哪捡的?”我说菜市场买的,她说你以为拍悬疑片呢。然后她话锋一转,问我有没有看过那篇熟人做案1v1by阿司匹林,说情节里有个细节就是一根黄瓜被当成证物。我看了三分之一,确实挺有意思,作者写日常场景时那股子笃定劲儿,让人愿意跟着往下翻。不过说实话,我更惦记厨房里那根还没切的黄瓜。
最后我决定不做凉拌了。我把它切成长段,用刀背拍裂,撒盐杀水,浇了一勺我妈寄来的豆豉辣酱。味道其实和普通黄瓜没什么区别,甚至稍微老一些,籽有点大。但我坚持认为,一根在藤上多待了三天、被老周视为“成精候选”的黄瓜,吃起来的心理感受是截然不同的。这大概是我这些年越来越明显的一个毛病:食物本身的味道退居其次,它携带的记忆和场景成了主菜。这个观点可能有人不同意,觉得吃东西就好好吃,别整那些虚的。没关系,我接受,但我保留我的立场。
对了,那天在菜市场,摊主多送了我一根小的,说“这个嫩,生吃”。我拎着两根黄瓜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当爸的正把一袋东西递给刚下班的儿子,袋子口露出一截蓝色的包装盒,看不清是什么。我当时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之前看到的一个标题,叫中途换人老婆一直不知情迷茫中,标题挺抓人,点进去讲的是综艺节目里一个环节。生活里这种让人愣一下的瞬间太多了,比如一根大黄瓜,比如一个父亲递出去的袋子,你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你会记住那个画面。还有一个标题我一直记着,叫母亲给儿子的成人礼物,我到现在都没点开看,怕破坏想象。
好了,文章该收了。如果你今天也吃到了一根长得不太标准的黄瓜,或者你也想起某个穿白背心、小拇指会抖的老邻居,那这篇没白写。我去把剩下那段黄瓜吃了,明天见。